第2章 黑土除害一九五一年，春。蛟河縣城解放已經三年了，縣政府門口掛著的“蛟河縣人民政府”木牌被風吹日曬得發了白，邊角翹起來，換了新的。街上有了供銷社。衛生院。郵局，還有一家新華書店。老百姓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了，地裡的莊稼一年比一年好，家家戶戶有餘糧，有的人家還買了腳踏車。縫紉機。可鷹嘴砬子往東的那片大山裡，還有一股子邪風沒散。

那是一些當年給日本人當過狗腿子的漢奸。被打倒的地主。國民黨殘兵敗將，還有一些祖傳的鬍子後代。他們鑽進了深山老林，藏在別人找不到的溝溝岔岔裡，白天睡覺，夜裡出來。他們不像以前那樣大張旗鼓地打家劫舍，而是三五成群，專撿偏僻的村子下手——偷糧食。偷牲口。搶劫過路的商販，甚至殺人越貨。老百姓恨得牙根發癢，叫他們“黑老鼠”。

萬龍從縣裡開完會回來，把萬虎。萬豹。萬熊叫到祠堂裡。他蹲在供桌前，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縣裡說了，這股土匪不剿，老百姓不安生。咱們鷹嘴砬子這一片，歸咱們管。”萬虎把斧頭從腰裡拔出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大哥，你下命令吧。我帶著人進山，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萬豹翻開本子，把已知的幾個土匪頭子的名字唸了一遍：“劉黑七，原偽滿警察，手下二十多人；趙大馬，孫半縣的護院頭子，手裡有十幾條槍；李三麻子，鬍子出身，心狠手辣，手下三十多人。這三股是最大的，其餘的小股還有五六股。”萬熊蹲在門口，抽著旱菸，沒說話。

萬龍看過去問：“老四，你有啥想法？”萬熊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這幫人跟咱們以前打的鬍子不一樣。他們不扎堆，分散在山裡，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硬搜，搜不著。得引他們出來。”萬豹點頭。“老四說得對。硬拼不行，得來軟的。”萬龍拍板：“那就軟的硬的都來。老三出主意，老四摸情況，老二帶人動手。我坐鎮。”

萬熊帶著兩個偵察員，化裝成收皮子的商販，在鷹嘴砬子東邊的幾個村子轉了半個月。白天收皮子，晚上蹲在村口暗處。他摸清了幾條規律：劉黑七的人專搶靠山屯到趙家溝之間的運糧車，一個月至少幹兩回；趙大馬的人躲在黃泥溝一帶，綁架勒索；李三麻子的人最兇，不光搶東西，還殺人。

有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李三麻子的人摸進了王家嶺，殺了農會主任王長河一家三口，連七歲的孩子都沒放過。訊息傳來，萬虎氣得把槍拍在桌上。“大哥，不能再等了！李三麻子這個人，非殺不可！”萬龍把柴刀別在腰裡，站起來。“走。去王家嶺。”

王家嶺的村口圍滿了人。王長河的屍體停在打穀場上，用一領破席子蓋著。他的老婆和孩子的屍體停在旁邊，三張席子，三具屍體。萬龍蹲下來，掀開席子看了一眼。王長河的胸口有兩個槍眼，血已經幹了，黑紫黑紫的。萬龍把席子蓋上，站起來。萬豹在旁邊記下了兇手的人數。槍種。作案時間等關鍵資訊。萬熊蹲在屍體旁邊，仔細看著彈孔。他當過兵，見過各種槍傷。

他用手比了比彈孔的大小，說：“是駁殼槍。近距離打的。兇手至少有五個人，都是從牆外翻進來的。”他站起來，走到院牆邊，指著牆頭的痕跡說：“這兒有踩踏的印子，鞋底花紋是新的。李三麻子的人乾的，跑不了。”萬龍轉過身，對圍著的村民說：“王長河的仇，萬家替他報。”沒有人說話，但有人哭了。

萬豹的方案是：先打李三麻子，殺一儆百。要打李三麻子，就得先找到他的藏身之處。萬熊帶著偵察員，在李三麻子經常出沒的黃泥溝蹲了七天七夜。他們趴在溝口的灌木叢裡，身上蓋著樹枝，白天不敢動，夜裡才能活動。第七天夜裡，他們看見溝底亮起了火光。火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飯。

萬熊帶著人摸過去，離火堆還有幾百步遠就聞到了肉香。他們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探頭看。火堆旁坐著七八個人，正在烤一隻羊。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他就是李三麻子。萬熊數了數人，又數了數槍，退了回去。

李三麻子不光是搶東西，他還在村裡安插了眼線。王家嶺被殺的當晚，就有人偷偷給李三麻子報了信，說萬龍在查他。李三麻子冷笑。“萬龍？當年打鬼子的那個人？他不來找我，我還要去找他呢。他分了我的地，我正要跟他算賬。”萬龍設伏撲空，意識到有內鬼。萬豹透過排查，揪出了給李三麻子通風報信的孫二狗——孫半縣的本家侄子。

萬豹親自審問，孫二狗供出了李三麻子在村裡的其他眼線。這個李三麻子，遠比想象的更難對付。他的手下遍佈各村，平日裡偽裝成老實巴交的農民，種地。趕集。走親戚，看不出任何破綻。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鑽進山裡報信。萬家兄弟要與這樣的對手周旋，不僅要鬥勇，更要鬥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萬家兄弟將經歷“尋蹤。被襲。反間。決戰”等一系列扣人心絃的過程。黑土地的安寧，要靠真刀真槍守住了。

孫二狗被押到祠堂的時候，腿已經軟了。他不是沒見過萬龍的陣勢，當年打鬼子的時候，他親眼看見萬龍帶著三個弟弟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斧頭。柴刀。鐮刀上全是血。孫二狗跪在供桌前，頭都不敢抬。萬虎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斧頭柄，不說話。萬豹把本子攤在供桌上，蘸水筆蘸了墨水，問：“孫二狗，你替李三麻子送了多少回信？”孫二狗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