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勝利的訊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訊息傳到鷹嘴砬子的時候，萬龍正在磨刀。萬熊從山下跑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喊了一聲：“大哥！鬼子投降了！”萬龍手裡的柴刀停了。萬虎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斧頭，問：“你說啥？”萬熊的眼淚掉了下來。“鬼子投降了！咱們贏了！”萬虎的斧頭掉在了地上，他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萬豹從賬房走出來，手裡捧著本子。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他翻開本子，找到那一頁——那頁記著這些年犧牲的每一個兄弟的名字，趙栓子。劉鐵蛋。王老五......一長串，密密麻麻。他拿起筆，在那頁紙的最下面，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我們贏了。”萬龍把柴刀別回腰裡，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遠處那片黑土地。地裡的苞米已經一人多高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他想起一九〇三年，他帶著三個弟弟從天津衛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夏天，也是這樣的風吹著苞米地。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身的力氣和一腔的血性。現在他們有地。有槍。有隊伍。鬼子跑了，他們贏了。

萬虎把斧頭從地上撿起來，在磨刀石上蹭了蹭。趙大腳從屋裡走出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看著萬虎，說：“鬼子跑了，你還磨刀幹啥？”萬虎說：“磨刀防身。”趙大腳不問了。孫寡婦坐在灶臺邊，往裡塞了一把柴火，火苗躥起來，映著她的臉。她說：“我這輩子，給地主扛活，給鬼子當順民，東躲西藏，飢一頓飽一頓。沒想到還能活著見到這一天。”馬蘭花蹲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沒說話。李秀英在屋裡記賬，聽見外面吵吵嚷嚷，放下筆走出來。萬豹告訴她：“秀英，鬼子投降了。”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好。以後不用打仗了。”她轉身回屋，繼續記賬。

那天晚上，鷹嘴砬子開了慶功會。孫寡婦殺了兩隻雞。一隻鵝，燉了一大鍋肉，蒸了好幾鍋白麵饅頭。萬虎把那壇藏了好幾年的高粱酒挖了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萬龍端起酒碗，站起來，看著院子裡的弟兄們。“鬼子跑了，咱們贏了。這一碗，敬死去的弟兄。”他把酒灑在地上，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苞米葉子的聲音。萬虎也把酒灑了，萬豹。萬熊也跟著灑了。灑完了，萬龍又倒了一碗，舉起來。“這一碗，敬活著的。咱們還得活下去，把日子過好。”大家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酒辣，辣得人眼睛發澀，但沒有人擦。

鬼子跑了，老百姓以為好日子來了。可沒過幾天，蛟河縣城來了一隊穿黃軍裝的兵，扛著青天白日旗，說是國民黨，是正規軍。他們接管了縣城，把日本人的倉庫搬空了，把偽滿的漢奸抓了，有的殺了，有的關起來。老百姓站在街兩邊看熱鬧，不知道這撥人跟那撥人有什麼不一樣。萬豹從縣城回來，把訊息告訴了萬龍。“大哥，國民黨在招兵，也在收編地方武裝。他們派人來打聽過咱們。

”萬龍正在磨刀，手停了一下，抬起頭。“打聽什麼？”“打聽你有多少人，多少條槍，聽誰的指揮。”萬龍把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又低下頭繼續磨。“他們想收編咱們。”

萬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收編？憑什麼！咱們打鬼子的時候，他們在哪兒？”萬豹翻開本子，念道：“二哥，話不能這麼說。打鬼子，人家也打了。正面戰場，人家死了幾百萬。”萬虎不服氣：“正面戰場？正面戰場丟了半個中國！是咱們在敵後撐著！”萬龍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別吵。“吵能吵出個啥？”萬豹合上本子，看著大哥。“大哥，你得拿個主意。國民黨那邊，共產黨那邊，咱們跟誰？”

萬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的鷹嘴山。山還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隻蹲著的鷹。“老三，共產黨那邊怎麼說？”萬豹說：“共產黨也在招兵，也在搞土改。他們把地主的地分了給窮人，窮人擁護他們。咱們山下那幾個村子，已經有人去參加了。”萬虎哼了一聲：“土改？咱們不早就把地分了嗎？韓大牙的地，鬼子的地，不都是咱們分的？”萬豹說：“不一樣。咱們分的是鬍子。鬼子的地。共產黨分的是地主的。地主有地契，有官府撐腰，比鬍子難對付。”

萬龍轉過身，看著兩個弟弟。“老二，老三，你們說，咱們當初從天津衛出來，是為了啥？”萬虎愣了一下：“為了活命。”萬豹想了想：“為了過好日子。”萬龍點了點頭。“對。為了活命，為了過好日子。現在鬼子走了，命保住了，但好日子還沒來。誰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咱就跟誰。”萬虎不說話了。萬豹翻開本子，寫了一行字，又合上了。“大哥，你的意思是——跟共產黨？”萬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再看看。不急著定。”

國民黨在蛟河縣城成立了縣政府，縣長姓孫，是本地的大地主孫半縣的侄子。孫半縣的土地被分了以後，跑到長春，在國民黨裡找了靠山。他的侄子孫耀祖帶著一幫人，跟著國軍回了蛟河，要收回被分掉的地。他們先到了靠山屯，把分到地的農戶從屋裡趕出來，把地裡的莊稼拔了，把分到的牲口牽走了。農戶不幹，被孫耀祖的人用槍托砸了一頓，頭破血流。

訊息傳到鷹嘴砬子，萬虎氣得跳起來。“大哥，孫半縣的侄子回來了！打人搶地，跟鬼子一個德行！”萬龍把柴刀別在腰裡，站起來。“走。下山。”萬龍帶著萬虎。劉順。王麻子，二十幾個人，二十幾條槍，下了山。到了靠山屯，孫耀祖正站在地頭，指揮人拔苞米。萬虎朝天放了兩槍，拔苞米的人嚇得趴在地上。孫耀祖轉過身，看見萬龍，臉白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來。“萬老大，你什麼意思？這是孫家的地，政府說了，要還給孫家。你管不著！”

萬龍走到他面前，離他三步遠，站住了。“地是政府分的。你要收，找政府。不能打人，不能搶莊稼。”孫耀祖冷笑了一聲。“萬老大，你別以為你打鬼子有功，就可以無法無天。現在是國民黨的天下，不是你的天下。”萬虎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揪住孫耀祖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你說啥？你再說一遍！”孫耀祖的跟班端起槍，萬龍的人也端起槍。兩邊對峙著，誰也不敢先開槍。萬龍拍了拍萬虎的手。“老二，放下他。”萬虎瞪了孫耀祖一眼，把手一鬆，孫耀祖摔在地上。萬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回去告訴孫半縣，地分了就是分了。誰來了也拿不回去。他要是不服，讓他自己來找我。”

孫耀祖爬起來，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萬虎說：“大哥，就這麼放了？”萬龍說：“不放又能咋樣？打死他，孫半縣還會派別人來。打死一個來兩個，打死兩個來四個。冤冤相報，沒完沒了。”萬虎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