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豹被帶進了蛟河縣城的大牢。牢房在縣衙後院，一排低矮的青磚房子，窗戶用鐵條封著，門是厚厚的木板，外面掛著鐵鎖。押他的兵一腳踹開牢門，把他推了進去。萬豹踉蹌了幾步，撞在牆上，肩胛骨硌在磚稜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身後鐵門哐當關上，鑰匙嘩啦一響，腳步聲遠去了。

牢裡又黑又潮，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牆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萬豹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手被反綁著，手腕上的麻繩勒得生疼。他仰起頭，看不見天，只有漆黑一片。他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復下來。腦子裡轉著幾件事：聯絡站的檔案燒掉了沒有？李秀英跑出去了沒有？大哥。二哥。四弟知道他被抓了嗎？他想，應該都知道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一束手電筒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看見一張胖臉，臉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是那個搜查靠山屯的崔連長，馬德勝手下的紅人。崔連長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萬老三，還活著呢？”萬豹沒說話。崔連長把手電筒關了，小窗又合上了。

天亮的時候，萬豹被帶出了牢房。兩個兵押著他穿過院子，進了一間屋子。屋裡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手銬。皮鞭。烙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軍裝，肩章上扛著上校軍銜。五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嘴角往下耷拉著，一臉兇相。這就是馬德勝。

馬德勝沒讓他坐，讓人把他按在牆邊，手銬吊在牆上的一根鐵鉤上。萬豹的腳尖勉強夠著地面，體重全壓在手腕上，疼得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馬德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萬豹，萬龍的弟弟，共產黨的地下聯絡站長。我早就聽說過你。”他揹著手，圍著萬豹轉了一圈。“你的聯絡站在哪兒？你的同夥都有誰？萬龍藏在哪兒？電臺在哪兒？”萬豹低著頭，不說話。

馬德勝走到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轉過身，看著萬豹，語氣忽然變得很溫和。“萬豹，你是個人才。念過書，會算賬，會經營。跟共產黨有什麼前途？他們給你什麼官？我給你個縣政府的科長，怎麼樣？只要你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萬豹慢慢抬起頭，看著馬德勝。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很平靜。他說：“馬團長，我就是一個種地的，識字也不多，當不了科長。”馬德勝的笑容僵住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出來。“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

皮鞭落在身上，悶響。第一鞭下去，萬豹咬住了嘴唇。第二鞭，第三鞭，他數著，不讓自己暈過去。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崔連長親自打的鞭子，打累了換人。萬豹的襖被抽破了，棉花翻出來，帶著血。馬德勝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看著。他問一句，抽一鞭；不問也抽。萬豹始終沒有開口。

傍晚，他被拖回牢房，扔在稻草上。渾身火燒火燎地疼，每一寸皮肉都在叫。他側躺著，把受傷較輕的那面朝下，閉上眼睛。心裡又過了一遍那些數字——檔案燒了幾分鐘能燒完，暗洞的入口在灶臺左邊第三塊磚，電臺的備用電池藏在......他一件一件地確認，確認它們不會落在國民黨手裡。然後他想李秀英。她應該跑出去了吧？她認識路，她跑得不慢。他會活著出去，他會再見到她。

崔連長又來提他。這回不是打鞭子，是用烙鐵。烙鐵在炭火裡燒得通紅，崔連長拿起來，朝萬豹眼前晃了晃，熱氣撲在他臉上。“萬老三，這是鐵，不是鬧著玩的。你看這顏色，紅得透亮。這一下下去，肉就熟了。”萬豹看著那塊烙鐵，嚥了口唾沫。崔連長把烙鐵按在他左肩上。滋啦一聲，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萬豹渾身猛地一顫，牙關咬緊，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沒有叫，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馬德勝坐在桌後，慢悠悠地說：“萬豹，你說一個字，就少受一份罪。你大哥。二哥。四弟在山上等著你回去呢。你要是死在這兒，他們多傷心。”萬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馬團長，你死了，我大哥都不會死。”馬德勝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再按！”

第二塊烙鐵落在右肩，第三塊落在後腰。萬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黑，耳邊嗡嗡響。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說。說了，不光自己死，大哥。二哥。四弟。李秀英，還有那些跟著他的弟兄，都得死。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讓自己的意識不要散。

馬德勝看差不多了，讓人把他放下來。萬豹癱在地上，渾身哆嗦，像一攤爛泥。馬德勝蹲下來，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萬豹，你骨頭硬。我佩服。但骨頭再硬，也有斷的時候。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再來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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