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土饑荒一九六〇年，開春。鷹嘴砬子上的凍土化得比往年晚，地裡的寒氣扎手。萬龍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但攥在手心裡，乾巴巴的，沒有往年那種油潤的感覺。他把土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萬虎走過來，手裡提著鋤頭，看了看天。天邊一絲雲都沒有，乾巴巴的藍。

“大哥，今年怕是又旱。”

萬龍沒接話，眼睛盯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萬豹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捧著那個跟了他幾十年的本子。他翻開本子，念道：“去年全村的糧食產量比前年少了四成，各家各戶的存糧都不多了。今年要是再減產，怕是要斷頓。”萬熊蹲在田埂另一頭，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土散了。他抬起頭，看著三個哥哥。“旱。得想辦法澆水。”

萬龍轉過身，往村裡走。三個弟弟跟在他身後，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乾土，迷了眼睛。

那年春天，一滴雨都沒下。種子播下去了，苗出不齊，出來的也黃巴巴的，像是生了大病。萬龍每天都要到地裡轉一圈，看著那些蔫頭耷腦的苗，心裡像刀絞一樣。萬虎帶著人挖井，挖了一丈又一丈，挖到三丈深才見水。水不多，一桶一桶地提上來，一瓢一瓢地澆在苗根上。萬豹在村裡開了會，動員大家省吃儉用，把糧食集中起來，統一分配。萬熊帶著年輕人上山挖野菜。捋樹葉。刨草根，能吃的都弄回來。

五月的山坡上，野菜已經被人挖光了。萬熊帶著人走更遠的路，翻過兩道山樑，才在一片背陰的山溝裡找到了一些灰灰菜和苦麻子。他蹲下來，用手扒開枯草，把那些嫩苗一棵一棵地挖出來。他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手背上青筋暴起。萬志遠蹲在他旁邊，也挖。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埋頭幹。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揹著一筐野菜回到家。萬豹把野菜分給各家各戶。孫寡婦把野菜剁碎了，摻上一點點苞米麵，熬了一大鍋糊糊。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野菜的苦味在嘴裡散不開。萬志強喝了一口，皺著眉說：“苦。”趙大腳說：“苦也得喝。不喝就得餓著。”萬志強又喝了一口，沒再嫌苦。

萬龍端著碗，慢慢地喝。他把碗裡的野菜葉子嚼爛了嚥下去，又把碗底舔乾淨。馬蘭花把自己的碗推過來。“大哥，你再喝點。”萬龍搖了搖頭。“你喝。你身子弱。”馬蘭花說：“我不餓。”萬龍看著她，沒說話。他知道她在撒謊。他把碗推回去。“喝。別讓了。”

那天晚上，萬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馬蘭花問他：“你咋了？”萬龍說：“地裡那點苗，不知道能不能扛過去。”馬蘭花說：“能扛過去。你種了一輩子地，啥年景沒見過？”萬龍沒再說話。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

糧食吃完了，野菜也挖光了。萬熊帶著人開始扒榆樹皮。榆樹皮剝下來，曬乾了，用石磨磨成粉，摻上一點點苞米麵，蒸成窩頭。窩頭黑乎乎的，又粘又苦，咬一口拉嗓子。萬虎咬了一口，皺著眉嚥下去。“苦。”萬豹說：“苦也得吃。總比餓死強。”萬龍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能吃。”

村裡人開始扒樹皮。不光榆樹，柳樹。楊樹。樺樹，能扒的都扒了。山坡上的樹被扒得光溜溜的，白花花的樹幹戳在那兒，像一根根骨頭。萬龍看著那些樹，心裡難受。這些樹是他帶著兄弟們種下的，有的已經長了十幾年了。現在為了活命，不得不扒了它們的皮。他跟萬豹說：“等過了災荒，咱得再種樹。”萬豹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孫寡婦把榆樹皮窩頭切成片，曬乾了，存起來。她說：“這玩意兒硬，但能放。餓急了啃一口，頂一陣子。”趙大腳幫著曬，把窩頭片擺在院子裡的石板上，一排一排的，像小石子。萬志強趁大人不注意，拿了一片塞進嘴裡，嚼不動，又吐出來。趙大腳看見了，說：“別糟蹋糧食。”萬元財把吐出來的那片撿起來，又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嚥下去了。

萬熊帶著萬志遠去地裡挖鼠洞。田鼠秋天存糧，洞裡藏著苞米粒。黃豆。草籽。人餓急了，連老鼠的存糧都要搶。萬熊找了一個鼠洞，用鐵鍬挖開。洞不深，但彎彎曲曲的，挖了半天才挖到糧倉。糧倉不大，裡面有一捧苞米粒，有的已經發芽了，有的發黴了。萬熊把好的挑出來，壞的扔掉。萬志遠說：“爹，發黴的不能吃？”萬熊說：“不能吃。吃了拉肚子。”萬志遠把那幾粒發黴的苞米扔了，把好的裝進布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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