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慢慢來。該開的會開，該喊的口號喊，但不能傷人。批鬥可以，但不能打人。遊街可以，但不能凍著人。”

萬龍點了點頭。“你去跟錢同志說。說這是咱村的規矩。打鬼子的時候立的規矩——不虐待俘虜。孫德茂不是俘虜，是老百姓。不能打，不能凍，不能餓。”

萬豹第二天去找了錢有才，把萬龍的話轉述了一遍。錢有才想了想，同意了。“萬老大說得對。咱們是搞運動，不是搞報復。不打人，不凍人，不餓人。行。”

從那以後，鷹嘴砬子的鬥爭會溫和了許多。喊口號還是要喊，站臺還是要站，但沒有人動手，沒有人往臺上扔東西。孫德茂每次被批鬥完，萬熊都送他回家，孫寡婦給他端一碗熱粥。孫德茂端著碗，手抖得厲害，粥灑出來，滴在炕上。孫寡婦說：“德茂叔，你趁熱喝。”孫德茂喝了一口，眼淚又掉了下來。

萬志國在縣城的中學裡教了半年“改造課”。他每天打掃校園。掏廁所。幫廚，活幹完了，就回宿舍備課。他不給學生上課了，但他給自己上課。他把課本翻開，一頁一頁地讀，把每一篇課文都背下來。

他把萬豹留給他的那本《千字文》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看幾頁。書頁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但他還是能認出那些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的同事張老師被鬥了幾次，身體垮了，住進了醫院。萬志國去醫院看他，張師母坐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萬志國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塞到張師母手裡。“師母，您拿著。別讓張老師知道。”張師母攥著錢，眼淚又掉了下來。“志國，你也不寬裕。”萬志國說：“我沒事。我一個人，好對付。”

從醫院出來，萬志國在街上遇到了劉紅軍。劉紅軍是他以前的學生，初中畢業就不念了，在縣城的印刷廠當學徒。劉紅軍穿著工裝，手上沾滿了油墨，看見萬志國，跑過來，喊了一聲：“萬老師！”萬志國笑了笑。“紅軍，你咋在這兒？”劉紅軍說：“我在印刷廠上班。萬老師，你咋瘦了？”萬志國沒回答，問了他幾句工作的事，就分手了。

劉紅軍走了幾步，又跑回來。“萬老師，我聽說你被下放了？”萬志國愣了一下。“你聽誰說的？”劉紅軍低下頭。“大家都這麼說。萬老師，你是個好老師。我們學生都知道。”萬志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好好幹活，別辜負了青春。”劉紅軍點了點頭，跑了。

萬志國回到學校，宿舍的門上被貼了一張大字報。上面寫著：“萬志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必須老實交代。”萬志國把大字報撕下來，疊好，扔進爐子裡燒了。他坐在床邊，把枕頭底下的《千字文》拿出來，翻開第一頁，看著那行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揣進懷裡。

那年除夕，萬志國回了鷹嘴砬子。萬龍看見他，沒說話，指了指炕上的位置，讓他坐下。馬蘭花給他端了一碗餃子，白菜餡的，沒有肉，但熱乎乎的。萬志國端起碗，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萬虎問他：“志國，城裡鬧得厲害不？”萬志國說：“厲害。但我不怕。”萬虎說：“不怕就好。萬家的人，沒有孬種。”

萬豹在旁邊翻開本子，想記點什麼，又合上了。萬熊蹲在門口，抽著旱菸，菸頭的火光一明一暗。孫寡婦坐在灶臺旁邊，抱著萬志和，萬志和已經睡著了，小嘴一張一合的，像在夢裡吃奶。馬蘭花在灶房裡忙活，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冒著白汽。萬龍把柴刀從腰裡拔出來，在磨刀石上磨了幾下，刀刃在油燈下閃著寒光。

“志國，”萬龍開口了，“不管城裡咋樣，你記住，你是教書的。教書的不能誤人子弟。”萬志國點了點頭。“大爺，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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