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遠跑了一個多月，從縣教育局爭取了兩萬，又從縣財政爭取了一萬。加上萬志強的兩萬，五萬湊齊了。教學樓開工那天，校長握著萬志平的手說：“萬老師，你是學校的功臣。”萬志平說：“校長，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全村人。全鄉人的功勞。”

教學樓蓋了半年，秋天就竣工了。三層小樓，紅磚青瓦，玻璃窗戶，亮堂堂的。全校師生搬進新樓那天，舉行了升旗儀式。萬志平站在操場上，看著國旗在樓頂飄揚，心裡熱乎乎的。他想起了三叔萬豹，想起了三叔在祠堂裡教書的那些年。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黑板是水泥牆上刷的黑漆，粉筆是劣質的，一寫就斷。現在好了，新教室，新課桌，新黑板，新粉筆。孩子們不用再受那些苦了。

萬志平在日記裡寫了一句話：“三叔，你教了一輩子書，都是在祠堂裡教的。現在有新學校了，你看見了嗎？”

W萬志平三十二了，還沒成家。李秀英著急，四處託人給他介紹物件。有老師，有護士，有供銷社的售貨員，但萬志平一個都沒看上。不是人家不好，是他心裡有人了。

那個人叫趙曉芸，是鄉衛生院的護士，萬志英的同事。趙曉芸比他小四歲，長得不算漂亮，但乾淨利落，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說話輕聲細語的。萬志平每次去衛生院給三叔拿藥，都能碰上她。兩個人說幾句話，萬志平的臉就紅了。趙曉芸也不自在，低頭擺弄手裡的藥瓶。

萬志英看出了苗頭，跟萬志平說：“志平，你是不是看上曉芸了？”萬志平的臉更紅了，不說話。萬志英笑了。“你要是看上了，我給你說去。”

萬志英去找趙曉芸，趙曉芸也紅了臉。兩個人談了一晚上，趙曉芸說：“志平是個好人，就是太老實了。”萬志英說：“老實不好嗎？不老實的人，你敢嫁？”趙曉芸不說話了。

一九八三年秋天，萬志平和趙曉芸結了婚。婚禮在祠堂裡舉行，萬豹主持。萬志平穿著一身新衣裳，是李秀英給他做的，藍布褂子，黑布褲子，千層底布鞋。趙曉芸穿著一件紅棉襖，是劉淑芳幫她縫的，領口繡著一對鴛鴦，好看極了。萬豹翻開本子，記了一筆：萬志平與趙曉芸結婚。趙曉芸，鄉衛生院護士，萬志平之妻。”

新婚之夜，萬志平和趙曉芸坐在炕沿上，誰也不說話。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炕上，照在兩個人身上。趙曉芸先開口了：“志平，你以後別叫我趙曉芸了。”萬志平愣了一下：“那叫你啥？”趙曉芸笑了。“叫我曉芸。”萬志平也笑了。“曉芸。”

趙曉芸嫁過來以後，萬志平的生活變了。有人做飯，有人洗衣，有人說話。他不用再吃李秀英送的飯了，也不用再自己生爐子燒炕了。趙曉芸把老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窗臺上擺了兩盆花，一盆對紅，一盆仙人掌。萬志平說：“你還會養花？”趙曉芸說：“會。以前在衛校學的，說是能淨化空氣。”萬志平笑了。“你學的是護士，還是花匠？”趙曉芸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去疊被子。

萬志平被任命為鄉中學的副校長，主管教學。他不願意當官，但校長說：“志平，你不當誰當？你是吉大畢業的，教了這麼多年書，有經驗，有威信。你不當，可惜了。”萬志平想了想，答應了。

他當副校長第一年，搞了幾項改革：推行集體備課，組織公開課，建立教學檔案，開展課外活動。老師們開始不適應，覺得麻煩。萬志平不著急，慢慢做工作。他說：“咱們是老師，教好學生是咱們的本分。怎麼教好？得動腦子。光靠經驗不行，得學習。”他帶頭學習，每天看書。記筆記。寫教案。老師們看他這麼認真，也不好意思偷懶了。

那幾年，鄉中學的教學質量穩步提高，中考成績年年全縣前三。縣教育局多次來學校開現場會，推廣他們的經驗。萬志平在會上發過兩次言，說的都是實話，不念稿子。局長說：“萬校長，你說得好。”萬志平說：“不是我說的好，是老師們幹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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