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萬熊走了。他走的那天,萬志遠守在床前,拉著爹的手。萬熊的手很瘦,骨節突出,像一把乾柴。他睜開眼睛,看著兒子,說:“志遠,果園交給你了。好好種。”萬志遠的眼淚掉了下來。“爹,你放心。我會好好種的。”萬熊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萬志遠把爹埋在了果園旁邊的山坡上,墳頭朝著南邊,對著那片他種了一輩子的果樹。萬志遠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爹,你在這兒看著。我會把果園種好的。”
孫秀英生了一個兒子。那天萬志遠正在果園裡給蘋果套袋,王翠花從家裡跑上來,氣喘吁吁地喊:“志遠!志遠!秀英要生了!”萬志遠扔下手裡的袋子,撒腿就往家跑。到家的時候,孫秀英已經躺在炕上了,滿頭大汗,臉色發白。接生婆是孫寡婦,雖然年紀大了,手還穩。她一邊忙活一邊說:“志遠,你別在屋裡轉悠了,出去等著。”
萬志遠被趕出了屋,在院子裡轉圈。他聽見屋裡傳來孫秀英的喊聲,心裡揪得緊緊的。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嘹亮得很,像小喇叭。孫寡婦推開門,笑盈盈地走出來。“志遠,是個小子!七斤四兩,壯實得很!”萬志遠衝進屋裡,看見孫秀英躺在炕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亮亮的。她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紅通通的,像只小耗子。萬志遠蹲在炕邊,看著那個嬰兒,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敢摸。
“志遠,你摸摸。”孫秀英拉著他的手,放在嬰兒的臉上。嬰兒的臉軟軟的,熱乎乎的,小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找奶吃。萬志遠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秀英,我當爹了。”孫秀英笑了。“你當爹了。給孩子取個名吧。”
萬志遠想了很久。他想起三叔萬豹定下的家譜——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他這一輩是“志”字輩,兒子這一輩是“源”字輩。“源”是源頭的源,是萬家的根。他給兒子取名叫萬源江——源頭的源,大江的江。他希望兒子像大江一樣,源遠流長,奔流不息。孫秀英唸了幾遍。
萬源江滿月那天,萬豹在祠堂裡擺了一桌酒席,把萬家的人都請來了。萬豹抱著萬元江,看了又看,笑了。“這孩子,像志遠小時候。”萬志國說:“三叔,志遠小時候啥樣?”萬豹想了想。“老實,不愛說話,就愛跟在他爹後面跑。”大家都笑了。
萬源江三歲那年,萬志遠在果園裡給果樹剪枝,源江跟著他娘孫秀英在家。孫秀英在灶房裡做飯,源江一個人在院子裡玩。院子裡有一口壓水井,井旁邊有一個蓄水的水泥池子,平時用來澆菜。池子不深,但裡面存了大半池水,他趴在水池邊上看裡面的小魚,一不小心,一頭栽了進去。
孫秀英在灶房裡聽見撲通一聲,跑出來一看,兒子不見了,水池裡水花翻騰。她嚇得魂飛魄散,衝過去把萬元江從水裡撈出來。孩子已經嗆了好幾口水,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不哭不鬧,眼睛閉著。孫秀英抱著兒子,渾身發抖,哭喊著:“來人啊!來人啊!”鄰居聽見喊聲跑過來,有的去叫萬志遠,有的去叫衛生院的萬志英。
萬志英揹著藥箱跑來的時候,孩子還昏迷著。她摸了摸孩子的脈,聽了聽心跳,說:“還有救。”她把孩子倒過來,拍他的後背,讓他把嗆進去的水吐出來。吐了好幾口水,終於哭了出來,聲音微弱,但總算活了。萬志英又給他打了一針,開了藥。萬志遠從果園跑回來的時候,萬元江已經醒過來了,躺在孫秀英懷裡,小臉煞白,眼睛無神。萬志遠蹲下來,拉著兒子的手,手冰涼,還在抖。
“秀英,咋回事?”孫秀英哭著把經過說了一遍。萬志遠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那個水池。水池邊上的青苔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會滑下去。他拿起鐵鍬,把水池填了。一鍬一鍬的,填得很用力。孫秀英抱著萬元江站在門口,看著丈夫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
孩子命大,救過來了,沒留下什麼毛病。但孫秀英嚇得不輕,好幾天晚上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見兒子掉進水裡的樣子。萬志遠說:“秀英,你別怕。孩子沒事了。池子也填了,以後不會再有這事了。”孫秀英點了點頭,但還是睡不著。萬志遠就陪她說話,說到她困了為止。
孩子慢慢長大了,聰明,調皮,愛跟著爹去果園。他四歲就學會了認蘋果的品種,五歲就能幫爹遞剪刀。撿落果。萬志遠幹活的時候,他就在地頭玩泥巴。捉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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