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黃牛上路黃牛上路

錢貨郎死後，萬熊在萬豹的引薦下，接替了那條地下交通線。他的代號叫“黃牛”，是周振華起的。周振華說：“黃牛能馱東西，不怕苦，不怕累，走得穩。你就做那頭黃牛。”萬熊說：“行。”他把那隻銅鈴從床頭摘下來，別在腰裡。銅鈴不響，他用布條塞住了鈴舌。他不能讓它響，響會暴露。

周振華第一次交給他的任務，是把一份情報送到磐石縣的聯絡站。磐石在蛟河南邊，一百多里地，中間要過好幾道封鎖線。情報用油紙包著，塞在一截挖空的木棍裡，木棍看起來就是一根普通的趕路棍。周振華把木棍遞給他，說：“這根棍子你拿著。不到地方，不準拆。出了事，先把棍子毀了。”萬熊接過棍子，掂了掂，輕重正好。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出了門。

萬熊沒有走大路。他鑽山溝，走小路，繞開鎮子和村莊。他知道，國民黨在交通要道上設了卡子，專查行人。他穿著一件破棉襖，戴著一頂舊氈帽，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頭的布鞋，走起路來不緊不慢，看上去就像個進山採藥的莊稼漢。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到了一個山口。山口叫老虎嶺，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窄路，是去磐石的必經之地。萬熊遠遠看見路口站著幾個穿黃軍裝的人，端著槍，正在盤查過路的人。他把木棍夾在腋下，蹲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觀察。一個，兩個，三個。三個哨兵，兩杆長槍，一杆短槍。還有一個歪在路邊的石頭上吃花生。

他不能硬闖。他想了想，從灌木叢裡退出來，繞到了山口的側邊。側邊是一面陡坡，坡度很陡，上面長滿了荊棘。萬熊把木棍別在腰後，用手抓住荊棘的根，一步一步往上爬。荊棘刺扎進手掌，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沒鬆手。爬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翻過了山口，從另一側滑了下來。後背上全是土，手上全是血，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繼續趕路。

天快黑的時候，他到了磐石縣的地界。按照周振華告訴他的路線，他找到了一個叫趙家溝的小村子。村子裡有棵大槐樹，槐樹下有盤石磨。他把木棍靠在石磨上，蹲下來，繫了繫鞋帶。這是暗號。過了不一會兒，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從村裡走出來，走到石磨旁邊，把鋤頭放下，蹲下來，也繫鞋帶。暗號對上了。那漢子低聲問：“哪來的風？”萬熊說：“蛟河的風。”那漢子說：“風大不大？”萬熊說：“不大，但涼。”暗號全部對上。漢子站起來，扛起鋤頭，說：“跟我來。”

萬熊跟著他走進村裡的一間土坯房。房裡坐著一個花白鬍子的老人，六十多歲，臉膛黑紅，一雙眼睛很亮。老人接過萬熊遞上的木棍，從中間擰開，掏出裡面的油紙包，展開看了看，點了點頭。“回去告訴周振華，東西我收到了。路上辛苦了。”萬熊說：“不辛苦。”老人從櫃子裡拿出幾個苞米麵餅子，塞給他。“帶著，路上吃。”萬熊接過餅子，揣進懷裡。他又拿了一根木棍，跟來時的棍子一模一樣，裡面也塞著東西。老人說：“這是回信。小心。”

萬熊連夜往回趕。月亮很大，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快，腳步輕，踩在枯葉上沙沙響。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身後的動靜。走了一段路，他聽見後面也有沙沙的聲音。腳步聲，不只一個人。他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後面的腳步聲也快了。他蹲下來，假裝繫鞋帶，側耳聽。腳步聲停了，又響了，朝這邊來。

萬熊站起來，拐進了路邊的一片樹林。林子裡黑，月光透不進來，伸手不見五指。他摸著樹幹往前走，腳下不敢踩枯枝。後面的腳步聲也跟了進來，一個人，兩個人......他數著，至少三個。他把木棍夾在腋下，從腰裡拔出短刀。錢貨郎留下的那把，刀刃鋥亮。他蹲在一棵大樹後面，屏住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聽見有人在說話：“明明看見往這邊走了，怎麼沒了？”另一個人說：“翻山跑了？這小子腿夠快的。”又一個人說：“別廢話，搜！”

一道手電筒光在林子裡亂晃。光線從萬熊頭頂掃過，照在樹幹上。他把頭低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手電筒光又掃過來，離他只有幾步遠，停了一下。萬熊的刀攥得更緊了。那個人罵了一句：“媽的，這林子太黑了，回去！”腳步聲遠了。萬熊蹲在樹後，等了很久，確認沒有人了，才站起來。

他走出樹林，月亮已經偏西了。山路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他把短刀插回腰裡，扛起木棍，繼續往前走。天亮的時候，他到了蛟河縣城外。他沒有進城，直接回了靠山屯。萬豹在聯絡站等著他。萬熊把木棍遞給萬豹，說：“回信。”萬豹接過木棍，擰開，取出油紙包，展開看了一遍。他點了點頭，把油紙包塞進灶膛裡燒了。灰燼被風吹散，什麼都沒留下。

萬豹說：“老四，你受傷了？”萬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血，是荊棘劃的，還有指甲縫裡嵌著泥土。他說：“不礙事。”萬豹拿出藥箱，用鹽水給他洗了洗傷口，又用布條纏了。萬熊坐在板凳上，讓他纏。纏完了，萬豹說：“老四，以後別用手爬荊棘，用棍子撥。”萬熊說：“棍子撥不開。”萬豹嘆了口氣。“小心點。”

萬熊回到家，王翠花正在灶房做早飯。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端了一盆熱水來。她把他的手從布條裡拆開，重新洗了一遍，又找了塊乾淨布重新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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