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全文完寫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窗外沒有月亮，遠處有人家的燈火，一明一暗的，像是遠方的星星。我放下筆，把那一摞稿紙攏了攏，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從萬龍帶著三個弟弟離開天津衛，到他們在鷹嘴砬子紮下根，到打鬼子。打鬍子。打國民黨，再到土改。饑荒。抗美援朝，最後到萬家子孫散落四方——一百多年，六代人，幾十萬字，就這麼一筆一筆地寫出來了。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是誰講給我聽的，或者說，是誰讓我寫的。

最早知道萬家的事，是在一個很偶然的場合。德惠靠山屯，一個遠房親戚家的炕頭上，一個老人抽著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萬老大”當年怎麼帶著三個弟弟闖關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回去就翻出了家裡壓在箱底的那本家譜。家譜的紙頁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但那些名字還在，輩分還在，那十個字還在——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我看著那些名字，忽然覺得，這不是冷冰冰的字，這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愛有恨，有掙扎有不屈。他們不是歷史書上的一行字，他們是我的祖先，是千千萬萬個闖關東的人中的幾個。他們的故事，不應該被忘記。

於是我開始寫。寫萬龍帶著三個弟弟從天津衛出來，走山海關，過遼河，一路向北。寫他們在鷹嘴砬子開荒種地，搭窩棚，打鬼子，鬥鬍子。寫他們跟韓大牙周旋，跟國民黨周旋，跟特務周旋。寫他們分地。辦廠。搞合作社。建學校。寫他們鬧饑荒，吃樹皮，吃玉米芯，吃橡子，吃黃花菜的根。寫他們迎來解放，迎來土改，迎來好日子。寫他們的孩子參軍的參軍。教書的教書。當工人的當工人。種地的種地。寫萬家的根，從四個人變成了一大家子，從一大家子變成了一大家族，從一大家族變成了散落在天南海北的萬氏子孫。

有人問我，這個故事是真的嗎？我說，故事是編的，但情是真的，根是真的。萬龍。萬虎。萬豹。萬熊，這四個名字，是我從家譜上看到的。他們的輩分。他們的年代。他們闖關東的大致經歷，也是有據可查的。但他們的具體遭遇，他們的每一次戰鬥。每一次抉擇。每一次歡笑和淚水，那是我根據那個時代的背景。根據我對萬家精神的理解，一點一點填充進去的。萬龍的那把柴刀，萬虎的那把斧頭，萬豹的那本賬本，萬熊的那隻銅鈴，這些都是真的。它們曾經存在過，只是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了。如果還在，也許在老家的某個角落裡落著灰，也許在某個博物館的展櫃裡被人隔著玻璃看，也許在某個後人的手裡被當作傳家寶供著。如果不在，也沒關係。東西可以丟，根丟不了。

寫這部長篇的日子裡，我常常夢見那片黑土地。一望無際的，黑黝黝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一步一個深腳印。地頭上站著一個老人，腰裡彆著柴刀，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他看著我，不說話。我問他：“你是萬龍嗎？”他不回答。我又問：“你是萬虎？萬豹？萬熊？”他還是不回答。他只是看著我，目光很平，很定，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暗流。我知道，那是萬家一百多年的暗流。它流過了晚清，流過了民國，流過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流過了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流過了改革開放，一直流到今天。它還要繼續流下去。只要萬家的根還在，它就斷不了。

關於萬家的輩分，家譜上那十個字——“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一輩人算二十五年，十輩人就是二百五十年。萬家的根，要扎到這片黑土地裡多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這片黑土地還在，萬家的根就在。

萬家的後代，應該還在。在德惠，在蛟河，在長春，在哈爾濱，在遼寧，在關內，在全國各地。他們可能已經不姓萬了——萬家的閨女嫁出去，生的孩子隨了夫姓。但血脈還在，根還在。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段轟轟烈烈的家族史，可能不知道萬龍。萬虎。萬豹。萬熊是誰。這沒關係。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就像那棵老榆樹，你砍了它的枝，扒了它的皮，它第二年照樣發芽。因為你動不了它的根。

寫到這裡，我想對萬家的後代說幾句話。如果你恰好看到了這篇文章，如果你恰好姓萬，或者你的祖上姓萬，如果你恰好知道“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這十個字，那麼，你就是萬家的根。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身後，站著萬龍。萬虎。萬豹。萬熊，站著那些從天津衛走到關東的四兄弟，站著那些在黑土地上流過血。流過汗的先輩們。他們吃了那麼多苦，不是為了他們自己，是為了讓你不用再吃那些苦。他們受了那麼多罪，不是為了他們自己，是為了讓你能過上好日子。他們種的樹，你乘了涼；他們開的地，你收了糧；他們打下的天下，你享了福。不要忘了他們。

最後，說說我寫這部長篇的初衷。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賣錢，甚至不是為了給誰看。是為了記錄。記錄一段不應該被遺忘的歷史，記錄一群不應該被遺忘的人，記錄一種不應該被遺忘的精神。那種精神，用萬豹的話說，叫“根深”。根深，扒了皮也能活。根深，旱三年也能等。根深，走多遠都能回來。萬龍。萬虎。萬豹。萬熊，他們四個人，就是萬家的根。他們紮在黑土地裡，紮了一百多年。他們不在了，但根還在。根在，萬家的樹就還在。根在，萬家的故事就沒有完。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萬家越來越好。什麼是好？不是有錢，不是當官，是平安，是健康，是和氣。是過年的時候，能聚在一起吃頓餃子；是清明的時候，能去墳前燒張紙；是遇到難處的時候，能互相伸手拉一把。是萬家的人無論走到哪裡，都記得自己是萬家的根。是那十個字——“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一代一代傳下去，不斷，不亂，不忘。

老榆樹還在。每年春天，它照樣發芽；每年秋天，它照樣落葉。它看著萬家一代一代的人長大。變老。離開。它不說話，但它什麼都知道。我知道，它會一直看著。看著萬家的根，越扎越深。

窗外，夜色深了。遠處的燈火稀疏了，人們都睡了。我把稿紙理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一本家譜，紙頁泛黃，邊角捲曲。我把家譜拿出來，翻到第一頁。第一頁寫著那十個字——“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我看了很久，合上家譜，放進抽屜，鎖好。鑰匙揣進兜裡，叮叮噹噹，像銅鈴。

風吹過來，老榆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那是黑土地上的風，要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我不攔它。讓它吹。

）完文全（

惠德 於 月冬年卯癸曆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