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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名之外_陳念(1)

陳念

女兒五歲那年秋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來電顯示是Z大新聞系的區號,我接起來的時候正在廚房裡洗菜,水龍頭嘩嘩地響。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有點緊張,說話時偶爾會停頓,像在斟酌每一個措辭,又像在鼓起勇氣。

“學姐你好,我叫陳念。大一時給你寫過一封信,你大概不記得了——那封信是校報編輯部轉給你的。我讀了你那篇關於校園謠言的報道,跟你說了我高中的事。你大概收到過很多這樣的信,不一定記得我。”

我記得她。那封信現在還夾在《新聞學概論》裡,和趙城的道歉信放在同一章,一枚銀杏葉書籤隔在中間。一個在道歉,一個在道謝。我沒有忘記。

“我現在在讀研。研二了,選的深度報道方向。畢業論文想寫關於校園語言暴力的選題——不是理論分析,是實地採訪。想採訪受害者、旁觀者、老師、家長。想做一篇真正有分量的報道,不是發在校報上那種,是能發在正經媒體上的那種。這個選題,靈感來自你那篇報道。”

我關上水龍頭。菜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廚房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冰箱低沈的嗡嗡聲。電話那頭她還在說——她說在寫開題報告的過程中發現我的名字被好幾篇相關論文引用過,每篇都提到同一句話——“讓沉默的人被聽見,讓被曲解的事被還原。”她說她每次讀到那句話都會想起高中那個在枕頭底下藏美工刀的自己。現在她不需要那把刀了,但她想為那些還藏著刀的人寫點什麼。

“學姐,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請你幫我看看採訪提綱。不用當面,發郵件就行。你忙的話不回覆也沒關係,我知道你剛做完一個大專題……”

“我方便。你發過來。現在就可以。”

陳念來我家那天,提了一袋蘋果。她站在門口,緊張得把蘋果袋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袋子的提手被她攥出了汗漬。女兒跑過來仰頭看著她,問她是誰。她蹲下來認真地說自己是來找你媽媽的,是一個“比學妹更學妹的人”。

女兒五歲,正是對所有陌生人都充滿好奇的年紀。她把拖鞋擺正放在陳念腳邊,然後跑回客廳,從小書架上抽出一本繪本,坐在沙發上邊翻邊偷偷打量這個陌生的姐姐。

我把蘋果拎進廚房。從廚房的窗戶能看到客廳裡那一幕——秋天的陽光斜斜照進來,齊軻允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攤著學生的期中試卷。他手裡的紅筆停在半空中,推了推眼鏡,問陳念採訪提綱裡為什麼把“旁觀者”單獨列為一類採訪物件。陳念說因為當年那封信寫完之後她回頭看,傷害最深的不是造謠的人,甚至不是謠言本身,而是那些沉默的人。那些在走廊裡移開目光的人,在群裡不說話的、在食堂裡端著餐盤繞路的人。

“這麼多年,我能理解造謠者的動機,也能理解受害者為什麼會崩潰。但我一直沒想明白——旁觀者為什麼沉默。大部分旁觀者不是壞人,有些甚至是善良的人,在別的事上會捐款、會讓座、會扶老人過馬路。但面對謠言的時候,他們什麼都沒做。包括我自己。”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列著採訪提綱,每一頁邊緣都貼滿了彩色標籤,“我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被傳偷東西。我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但我沒幫她說話。我什麼都沒做。”

“那你自己呢?”齊軻允把紅筆放在試卷旁邊,鏡片後面的眼神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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