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三月。

長安的春天比洛陽來得晚。洛水邊這時候該是柳絮飄滿河面了，長安的柳樹才剛抽出一點鵝黃的芽尖。顧長寧在將作監的畫室裡推開窗戶，一股帶著泥土腥氣的風灌進來，把他案上那張畫了一半的功臣像吹得嘩啦作響。他趕緊用鎮紙壓住，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底下，閻立德正蹲著跟一個花匠說話，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指指點點，大概是在安排今年春天宮裡要擺的花木。

九年了。顧長寧重新在畫案前坐下，忽然意識到自己來長安己經九年了。貞觀元年秋天他揹著兩個包袱從洛水渡口上船的時候，還是個連腰牌都沒有的白身。現在他是將作監資格最老的待詔畫師之一，凌煙閣二十西功臣像裡有西幅出自他的手筆，皇后殿下親自開口說過“顧家的筆沒有斷”。

他變了不少。顴骨比從前更突出了，眼窩也更深了些，常年握筆的右手虎口磨出了一層硬硬的繭。但他那件舊夾襖還在穿——母親在洛陽縫的那件，袖口磨出了線頭，他就自己拿針線補一補，補完繼續穿。二舅母看不過去，給他做了兩件新袍子，他都收在櫃子裡，平時捨不得穿。

變得不只是他。長安也變了。剛來那年正趕上突厥二十萬大軍兵臨渭水，長安城裡人心惶惶，米價一天漲三次。現在突厥可汗被擒，漠北平定，西夷來朝，長安城每天都在變得更熱鬧、更擁擠、更繁華。修不完的宮殿，拓寬了一遍又一遍的坊街，連將作監的院子裡都堆滿了各地進貢的木料和石料。

但也有沒變的東西。顧長寧低頭看了看筆擱上那支秋毫筆——筆桿還是那根洛水老竹，暗紅色的包漿被他的手磨得越來越亮。白狐尾尖的筆鋒用了九年依然鋒銳如初，每次落筆之前他都要淨手，這是父親教的規矩。父親不在了，規矩還在。

“顧待詔。”門房老孫平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拿著一封信，“洛陽來的。剛到的。”

顧長寧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知道是裴小石寫的。這些年裴小石的字比從前工整了不少，但那種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勁兒還在，像是每個字都在紙上站不穩。他拆開信，果然是裴小石。

“顧郎君：見字如面。阿孃讓我告訴你，家裡一切都好。歪脖子棗樹今年結了好多棗，比往年都多，阿孃說留一筐曬乾了等你回來吃。阿兄的畫還在牆上掛著，紙有些黃了，但還能看得很清楚。前些日子巷子裡來了個說書先生，講玄武門的故事，阿孃把他罵走了。我不要緊，你別惦記。裴小石。”

紙有些黃了。顧長寧把這句話看了兩遍。貞觀元年到現在，九年了。裴大石死在武德九年，到今年整整十年。那幅畫在裴家的牆上掛了九年，從一張嶄新的糙紙變成了泛黃的舊畫。裴母每天對著它燒香、供粥、說話。裴小石從拽著他袖子求畫的少年長成了二十多歲的大人。歪脖子棗樹還在結棗，巷口的石榴樹每年結三顆果子，都留著等他回去。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閻立德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畫室，手裡那把摺扇在顧長寧面前晃了晃，“家書？”

“洛陽來的。”顧長寧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一個故交。”

“故交。”閻立德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啪地把扇子展開，“你這九年回洛陽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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