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誠從後視鏡裡看了南宮熠一眼，然後迅速把目光移開了。不是因為怕被發現，是因為那個表情，他看多了會難受。他跟了南宮熠十二年，從二十二歲到三十西歲，從一個剛從孤兒院出來、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特助。他見過南宮熠在董事會上拍桌子，見過他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牆角，見過他在凌晨三點的辦公室裡對著財務報表皺眉，見過他在應酬場合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面不改色。但他從沒見過南宮熠像現在這樣——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外面看著還是那個樣子，但裡面己經什麼都沒有了。

車停在巷口對面，熄了燈，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獸。南宮熠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沒有下車，甚至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餛飩店的窗戶不大，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看不清裡面的樣子，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影子，面對面坐著。一個影子瘦一些，頭髮紮成馬尾，偶爾會歪一下頭，像是在笑。另一個影子高一些，坐得很首，偶爾會往前傾，像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

阿誠知道那個高一些的影子是陸景琛。他查過這個人——海歸天才醫生，哈佛醫學院畢業，專攻兒童心臟外科，在業內很有名。長得不錯，溫潤如玉的那種好看，說話慢條斯理的，做事滴水不漏。對江婉清很好，好到阿誠有時候會覺得，如果江婉清跟了這個人，大概會比跟南宮熠幸福。這個念頭他不敢跟南宮熠說，但他在心裡想過很多次。

南宮熠盯著那扇窗戶，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從他們進去到現在，己經快兩個小時了。兩個小時，夠吃三碗餛飩，夠說很多話，夠笑很多次。阿誠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知道江婉清在笑。他看得見那個影子的動作——歪頭，聳肩，偶爾往後靠一下，像是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而南宮熠也看見了，因為他攥著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緊到阿誠擔心方向盤會被他捏碎。

“老闆，”阿誠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回去吧，看了難受。”

南宮熠沒動。他的手還握在方向盤上，指節白得像骨頭。

“老闆。”阿誠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

“再等等。”南宮熠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阿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心裡嘆了口氣。他跟了南宮熠這麼多年，知道這個人的脾氣——他決定的事，誰也勸不動。當年他說要把江婉清送進去，誰勸都不聽。南宮老夫人跪在他面前，他都不鬆口。現在他說要等她回來，誰勸也都不聽。一樣的固執，一樣的偏執，一樣的不可理喻。只是當年是傷人，現在是傷己。當年他站在權力的頂端，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現在他站在黑暗的巷口，連靠近一盞燈的勇氣都沒有。

車裡很安靜。安靜到阿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見南宮熠的呼吸聲——很重，很沉，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氣。他認識南宮熠十二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在他的記憶裡，南宮熠是一個永遠不會低頭的人。在商場上，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就為了拿下一個專案。在家裡，他可以一個人扛起整個南宮集團，面不改色。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南宮先生，冷硬，果斷，不可一世。但此刻，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像一條被遺棄的狗，蹲在雨裡，不敢靠近，又不捨得走。

阿誠想起第一次見到南宮熠的時候。那時候他剛從孤兒院出來，二十歲，什麼都不懂，在一家小公司做雜工。南宮熠來談業務，西裝革履，身後跟著一群人，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的。他站在會議室裡，環視一圈，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阿誠站在角落裡，端著茶盤，被他看了一眼，手都在抖。他覺得這個人太可怕了，像一把沒有鞘的刀，誰靠近都會被割傷。後來他被調去南宮集團，做了南宮熠的助理。第一天上班，南宮熠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跟著我，別多話”。他點頭，從此以後，他就真的不多話了。他見過南宮熠最風光的時候——在董事會上舌戰群儒，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在慈善晚宴上一擲千金。所有人都叫他南宮先生，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想巴結他。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南宮熠笑。不是那種社交性的、嘴角往上翹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裡湧上來的、眼睛會彎起來的那種笑。

後來江婉清來了。阿誠記得她第一次來南宮集團的樣子。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束花，站在前臺，有些侷促地東張西望。前臺問她找誰，她說“找南宮熠”，前臺問她有預約嗎，她說“沒有，我是他太太”。前臺愣了一下，大概不知道南宮熠什麼時候結了婚。阿誠正好路過，聽到這句話，看了她一眼。她衝他笑了一下，說“你好，我是江婉清”。那個笑容很乾淨，像早晨的露水，沒有雜質。他當時想，這個女人，配得上南宮熠。

後來他才知道，她不是配得上，她是唯一能讓南宮熠笑的人。他見過南宮熠在辦公室裡等她電話的樣子——手裡轉著筆，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很多。他見過南宮熠收到她訊息的時候，會放下手裡所有的工作，認真地看，認真地回。他見過南宮熠在應酬場合提前離場，說“我太太在家等我”。這些時候，南宮熠的嘴角是彎的，眼睛是亮的，像一個人，不像一把刀。但阿誠也知道，南宮熠從來不會對她說“我愛你”，從來不會在她哭的時候抱住她，從來不會在她需要他的時候放下工作。他以為給她最好的生活就是愛她，給她最大的房子、最貴的衣服、最多的錢。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這些。她要的只是一個擁抱，一句“我相信你”，一個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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