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的筆記寫完之後，小毅把那片半透明的薄片從筆記本里取出來，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可天麻不是樹，它不長在土裡，不依賴陽光，靠蜜環菌養活。沒有根，沒有葉，可它能治病。小毅覺得天麻很神秘，像一個不說話、可什麼都懂的老朋友。他把天麻放回紙包裡，紮好麻繩，放進抽屜。抽屜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像紙包互相摩擦的聲音——沙。不是天麻在說話，是它在睡覺。

天麻課結束後的第二天，鍾景沒有讓小毅翻書，也沒有帶他上山。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小毅在藥房裡走來走去。小毅把遠志的抽屜拉開又關上，關上又拉開，聞了聞那股辛香味，打了兩個小噴嚏。又把龍膽的抽屜拉開，看了一眼那些黃綠色的飲片，沒敢摸，趕緊關上了。細辛的抽屜鎖著，鑰匙掛在爺爺的脖子上。他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又看了一眼爺爺。鍾景正在喝茶，好像沒在看他。可小毅知道，他在看。

“爺爺，今天學什麼？”小毅走回小凳子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挺著腰。他己經習慣了每天學一味新藥。一天一味，像吃飯一樣，不吃就餓。不吃就睡不著。

鍾景放下茶杯，從藥櫃中層拉開了一個抽屜。這個抽屜小毅很少開啟，不是因為它鎖著，是因為它裡面的東西他不太認識——不是葉子，不是根，不是莖，是果實。細小的，橢圓形的，灰黑色，表面有細密的縱紋，像一條條被壓扁了的、乾涸了的小河。一粒一粒的，比車前子大一圈，比薏苡仁小好幾圈，放在手心裡輕飄飄的。

“這是奄閭子。”鍾景拈起幾粒，放在白瓷碟裡。奄閭子在碟子裡滾了幾下，停住了。“奄閭子是一種菊科植物的果實。味苦微寒，能活血化瘀、通經下乳。血瘀經閉、產後乳少，都用它。”

小毅拈起一粒奄閭子，放在手心裡，用指腹輕輕搓了一下。表面很光滑，縱紋摸上去像一道道極細的刻痕。他對著光看，灰黑色的，不透明，像一個縮小的、被曬乾了的小橄欖。放進嘴裡嚼了嚼——苦的，不苦，有一點點苦，比黃連淡得多，比龍膽淡得多。苦味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就散了，散完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不澀，不辛，不酸，不鹹。像喝了一口白開水。

“爺爺，它跟王不留行有什麼區別？”小毅把那粒嚼碎了的奄閭子吐在手心裡，扔進了瓦罐裡。王不留行也是通經下乳的藥，他見過爺爺用它。圓圓的，小小的，灰褐色的，表面有一條縱溝，像一顆被切了一刀的小石子。王不留行善走，走竄之力強，吃了之後藥力在身體裡跑，跑到乳房，把不通的乳絡衝開，奶就下來了。這是爺爺說的。

鍾景從另一個抽屜裡取出一小撮王不留行，放在奄閭子旁邊。王不留行比奄閭子小一些，顏色更深，幾乎發黑。他拈起一粒王不留行，又拈起一粒奄閭子，舉在燈下。

“王不留行善走，通乳力強；奄閭子善破，化瘀力勝。王不留行像一支箭，射出去，衝開堵住的地方；奄閭子像一把小鋤頭，一下一下地挖，把瘀血挖開，把堵住的東西破開。一個快，一個慢；一個衝，一個挖。方向一樣，力氣不同。”

小毅把奄閭子和王不留行放在手心裡，左奄閭子，右王不留行。奄閭子是橢圓形的，灰黑色，表面有縱紋；王不留行是球形的，黑褐色，表面光滑。奄閭子大一些，王不留行小一些。奄閭子苦，王不留行不苦。不一樣，真的不一樣。可它們都能通經下乳。同一種病，不同的藥，不同的治法。

“孕婦忌服，因為它破血。”鍾景把奄閭子收回去，裝回紙包裡，在紙包上用毛筆寫了三個字——“奄閭子”，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孕婦忌服。”

小毅把那西個字圈了起來。孕婦忌服。不是不可以用，是不能用。用了會傷胎，會墮胎。藥是好藥，可用錯了人，就是毒。不是藥錯了，是用藥的人錯了。

過了幾天，一個年輕的產婦來看病。產婦姓劉，二十多歲，瘦瘦小小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她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嬰兒很小，比小毅見過的所有嬰兒都小，臉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嘴巴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夢裡吃奶。小毅湊過去看，嬰兒的頭髮黑黑的，很密，可臉很小，小到只有他的拳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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