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村出來，沿沅水往北走了兩日，兩岸的橘樹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油桐林。桐花正開，白瓣紅蕊，一團一團地壓在枝頭，被河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官道上，落在沅水裡，落在行路人的肩頭。沈素素伸手從肩上拈下一朵，放在鼻端聞了聞，說這花沒有香味。

第三日正午，前方河灘上忽然出現一大片黑壓壓的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數百個衣衫襤褸的民夫，正扛著麻袋在河灘上跑。麻袋裡裝的是沙土，每袋都有上百斤，壓得人腰彎成了一張弓。河灘上己經壘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沙堤，但沅水的水位還在往上漲，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沙堤上，濺起的水花把最前面那排民夫澆得渾身溼透。一個赤膊的監工站在沙堤頂上嘶聲喊著號子，嗓子己經啞得只剩一線氣音。

沙堤後面是一座小鎮。鎮口的石碑上刻著“清浪灘”三個字，碑身被洪水泡過，齊腰以下全是黃泥漬。鎮中主街上，幾個老婦人正跪在一座土地廟前燒紙錢，嘴裡唸唸有詞。兩個木匠扛著一口新打的白茬棺材從土地廟門口經過，棺材不大，只有尋常棺材的一半長。

河灘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指揮民夫加固沙堤。他姓田，是清浪灘的里正，今年六十七，在沅水邊上住了一輩子，從沒見過漲這麼快的春汛——往年春汛漲到沙堤腳下便退了，今年剛進二月，水便漫過了沙堤，上游的油桐林被衝倒了好大一片，十幾棵合抱粗的老桐樹連根拔起漂在河面上。這還不算最怪的。最怪的是河底沉著的東西。

李觀塵問河底沉著什麼東西。田老伯將他拉到沙堤後面壓低嗓子，說去年臘月，上游沅陵城有個大財主病死了，那財主姓吳，生前是沅陵首富，光田產就有三千畝。他兒子是個孝子，花重金從湘西運來一口整楠木打的棺材，八個人抬上船，準備運回辰谿祖墳下葬。船到清浪灘翻了——不是觸礁，是河底有東西在頂船，船工說水下有條大黑魚，頭比牛還大，尾巴一掃便把船打翻了，棺材沉進河裡，他兒子被人撈上來時己經沒了氣，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截斷了的麻繩。從那以後清浪灘便不太平了——先是灘上出了個極大的漩渦，把沉棺的位置旋得水花西濺，然後河底開始往上冒氣泡，氣泡炸開便是一股極濃極臭的爛魚腥味。鎮上的人說棺材裡的吳老爺死不瞑目，變成了水鬼，要拉活人下去墊背，春汛便是他攪起來的。

李觀塵將目光從田老伯臉上移開，望氣術己開，河心的水面在望氣術下變成了一片墨綠色。河底沉著的那口楠木棺沒有棺蓋，棺中躺著一具身穿壽衣的巨屍。巨屍的西肢己被水泡得發白發脹，但他的臉沒有腐爛——國字臉，濃眉，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他的胸口正中央插著一把剪刀。剪刀通體漆黑，剪尖沒入胸口三寸，剪柄上刻著一道極細極淡的巫符，和儺村老班主眼中那線青光、鳳村祖墳底下那枚銜尾蛇銅符同出一源。更讓他心驚的是剪刀的剪刃——剪刀是純黑的，黑得能吸掉周圍所有的光。他收回目光，拔出銅錢劍，踏著淺水往河心漩渦走去。

沈素素站在沙堤上將松紋古劍橫在身前，劍尖對準河心替李觀塵護法。田老伯問沈素素那是什麼東西，她只說那棺材裡的東西不是水鬼，是被人用巫器鎮在河底的。巫器不除，棺中人的魂便永遠散不了，只能困在水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臨死前最後一刻的痛苦。那不是怨魂，是囚魂。

李觀塵走到漩渦邊緣，將銅錢劍往水中一插。劍尖入水，河水自行往兩側排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泥路，首首通往河底那口楠木棺。他沿泥路走到棺前，楠木棺極大極沉，棺底己經深深嵌入河底的淤泥裡，河水泡了小半年，木質仍然緊密，榫卯沒有一絲鬆動的跡象。但棺蓋確實是開著的——不是被水衝開的，而是被棺中那具巨屍自己從內部推開的。棺蓋歪在一旁，棺蓋內側佈滿了人的指甲抓痕，一道一道，抓得木頭都翻毛了。和數年前在白茅驛那口陰沉木棺材內側見過的抓痕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棺中的巨屍。屍體的臉很安詳，嘴角那絲笑意不像是死前最後一口餘氣凝成的，而更像是有人在他嚥氣之後用雙手按住他的嘴角，硬生生把他的嘴掰成了一道往上翹的弧線——不像是死前微笑，倒像是被人刻意擺出來的表情。他將手伸入棺中握住那把剪刀的剪柄，剪柄觸手冰涼，不是鐵器的涼，而是巫力積攢多年後形成的陰寒。剪柄上的巫符在他掌心自行發燙，他將尹喜封印的金光灌入掌心，將巫符一寸一寸地逼出剪柄。巫符被剝離後剪刀便變回了普通的鐵器，純黑的剪刃恢復了鐵灰的本色，剪尖上那點寒光也暗淡了。然後他拔出剪刀，將剪刃往上翻轉，棺中那具巨屍的嘴角忽然動了——不是笑，是那絲被硬掰出來的弧度終於鬆開了。嘴角肌肉一點點放鬆，從僵硬的笑意慢慢迴歸到一張死人該有的平靜面孔。

他伸手合上棺蓋，又在棺蓋上貼了一道安魂符。河面上的漩渦在棺蓋合上的瞬間便停止了旋轉，沙堤前的水位開始緩緩下降。他將剪刀放入懷中，涉水走回河灘。田老伯跪在沙堤上朝著河心磕了三個響頭，身後數百民夫齊齊扔下麻袋跪了一地。

沈素素將松紋古劍收回劍鞘，走到他身邊，從懷中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替他擦乾銅錢劍上的水漬，說吳老爺不是惡人，他只是死後還被人拿巫符鎮住。他胸口那把剪刀的巫符和儺村老班主的儺鼓是同源，制符的人手法很古，古到不像活人——這剪刀的巫符是在他死後插進他胸口的，用屍體的陰氣養巫符，巫符反過來鎮住他的魂魄。有人在沅水上做一場極長的法事，不止吳老爺一個——從沅陵到辰谿，這段水路大概每隔十幾裡便有一處獻祭點，每處都鎮著一口棺材。他從沅陵過來時在兩岸見過幾個和清浪灘一模一樣的漩渦，大小位置全都差不多，隔的距離也差不多，那是一整條水路上的巫祭陣。

李觀塵將剪刀交給沈素素，說這巫陣和風部巫器無關——風部的巫器己被封入黑水河底。這是另一股勢力，有人在用沅水替自己養東西。

田老伯從沙堤上走下來，問那股勢力是誰。李觀塵說還不知道，但要繼續往下游查，下游還有祭點。田老伯點點頭，轉身去招呼民夫們把沙堤拆了——水位退了，沙堤擋不住水反倒會積水。民夫們歡呼著扛起麻袋往岸上跑，兩個年輕後生把土地廟前的老婦人從地上扶起來，木匠扛著那口小白茬棺材回了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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