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普里皮亞季的光線並不明媚。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只在東方的天際留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暈，像是一盞蒙了塵的燈。空氣很冷，秋風吹過廢墟，帶著潮溼的、鐵鏽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那是三十多年前那場災難留下的氣息，己經淡了，但還沒有散盡。

白天的普里皮亞季雖然沒有夜晚那麼恐怖，但也看不出任何生機。那些空洞的視窗在日光下變得更加清晰，沒有了夜色的遮掩，每一處破損都暴露無遺——碎裂的玻璃、脫落的牆皮、生鏽的鐵欄。但也沒有了夜晚那種陰森的壓迫感，它們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排排沉默的老人，看著時間從身邊流過。

李力嗔陪著蘇媚在凜冽的晨風中閒逛，順便看看這座幾十年前的城市風貌。

他們沿著中央大街慢慢走著。這條街曾經是普里皮亞季最繁華的地方，兩側是商店、咖啡館、文化宮，路的盡頭是那座著名的遊樂場。如今，街道兩旁的白楊樹己經長得極高，枝葉交錯，在頭頂織成一道灰綠色的穹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遊動。

蘇媚穿著那件深色的運動服，外套拉鍊拉到下巴，手插在口袋裡。她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像是在抽菸。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蒼白中帶著青灰的顏色，而是一種健康的、透著光澤的紅潤。她的眼睛也更亮了，瞳孔深處那兩簇冰藍色的火焰己經完全隱去，但偶爾轉頭時，陽光會在她眼底閃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發光。

李力嗔走在她身邊，步子很慢。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帽子沒戴，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的神識始終鋪散著，籠罩著方圓幾百米的區域，警戒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但他的表情很放鬆，像是在自家小區的公園裡散步。

他們路過一棟居民樓，樓前的空地上有一片兒童遊樂設施——滑梯、鞦韆、蹺蹺板，都是蘇聯時代的樣式，鐵質的，漆成了紅黃藍三種顏色。漆皮己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架。鞦韆的鏈子還在，但座板己經不見了，只剩下兩根空蕩蕩的鐵鏈，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蘇媚停下來，看著那座鞦韆，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李力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蜷了蜷。

“在想什麼？”他問。

蘇媚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李力嗔跟上去，沒有追問。

他們又走過一棟樓，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車——一輛巴士，一輛卡車，幾輛小轎車。都是蘇聯時代的型號，車漆褪成了灰白色，輪胎癟了，車窗碎了，車廂里長滿了青苔。那輛巴士的車門敞開著，李力嗔往裡看了一眼——座椅還在，但坐墊己經爛了，露出裡面的海綿和彈簧。駕駛座上有一頂落滿灰塵的帽子，像是司機剛剛脫下來，還會回來戴上。

文化宮是一棟宏偉的建築，正面是巨大的玻璃幕牆，現在己經全部碎裂，只剩下鋁合金的窗框，像一副沒有牙齒的嘴。門前的廣場上，立著一尊列寧的雕像。雕像的表面己經風化，面目模糊，但那隻指向遠方的手還在，像是在為誰指路。一隻烏鴉站在那隻手上，歪著頭看著李力嗔和蘇媚，叫了兩聲，振翅飛走了。

遊樂場在城市的北邊，摩天輪是最顯眼的標誌。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巨大的輪圈己經鏽成了暗紅色，座艙有的歪斜，有的脫落，只有少數幾個還勉強掛在上面。風一吹，那些還掛著的座艙就會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摩天輪下面，碰碰車的場地己經長滿了荒草，那些小車歪七扭八地停在草叢裡，車身鏽穿，方向盤脫落，像是一堆被遺棄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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