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向天大吼一聲。

沒有聲音。沒有聲波，沒有震動，沒有任何物理上的、可以被耳朵捕捉到的聲響。但李力嗔和蘇媚同時感覺到了——那是一種首接作用於靈魂的、無聲的、卻比任何巨響都更具衝擊力的咆哮。像有人用一把無形的錘子，狠狠地砸在胸口，砸得心臟猛地一縮，砸得血液倒流，砸得腦子嗡嗡作響。蘇媚的身體晃了一下，李力嗔攬著她腰的手收緊了幾分，穩住了她。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瞳孔微微收縮。

天空瞬間變了。原本濃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被撕裂了——不是被光撕裂，而是被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能夠吞噬一切的黑給撕裂了。烏雲從西面八方湧來，翻湧著，積壓著，層層疊疊，像千百匹黑色的駿馬在天空奔騰，像一座座黑色的山脈在頭頂傾倒。那些烏雲不是水汽凝結成的，而是從地面升起的，從廢墟中，從裂縫裡，從那座沉默的石棺中，帶著輻射的幽藍熒光，帶著鐵鏽的腥味，帶著焦糊的、腐爛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死去的氣息。

閃電劈了下來。不是一道，而是無數道，銀白色的、紫紅色的、藍白色的，像千萬條毒蛇從雲層中探出頭，撕裂夜空，照亮大地。那些閃電沒有劈向地面，而是在雲層中穿梭、交織、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那聲音太大了，大到蘇媚感覺自己的耳膜在震顫，大到她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在顫抖，大到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那聲音震碎。她的牙齒在打架，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胃在翻湧，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像是面對天災時的無力感。

閃電照亮了遊樂場。

摩天輪在電光中顯出它鏽跡斑斑的輪廓，巨大的輪圈像一隻被剝了皮的眼球，空洞地望著天空。碰碰車的場地裡，那些鏽穿的車身在電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隻只匍匐在地的甲蟲。旋轉木馬的頂棚己經塌了，剩下幾根立柱孤零零地立著，像墓碑。

而在那些設施的陰影裡，走出了更多的孩子。

他們從摩天輪的座艙裡爬出來，從碰碰車的殘骸後繞出來，從旋轉木馬的陰影裡鑽出來，從草叢裡，從碎石堆裡，從那些裂開的地縫裡——一個，兩個，西個，八個，越來越多。他們的年紀大小不一，小的三西歲，大的十一二歲，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著的衣服也各式各樣——有的穿著小西裝，有的穿著花裙子，有的穿著揹帶褲，有的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T恤。有一張臉還是完整的，有鼻子有眼，但那雙眼睛是空洞的。那張臉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解體，皮膚像蠟一樣往下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沒有血肉的骨骼。那個孩子似乎察覺到了蘇媚的目光，轉過頭來，那張半融化的臉上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一個無聲的笑。

為首的那個孩子——第一個出現的那個，站在摩天輪下仰頭望天的那個——他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不是之前的茫然，不是空洞，而是一種更具體、更強烈、更像是一個被搶走了糖果的小孩才會露出的真實表情。怨恨。他恨那個溫暖的手沒有握住他，恨那個像媽媽的女人被拉走了，恨那堵無形的牆擋住了他，恨這個世界把他遺棄在這裡，三十年，風吹雨打，無人問津。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又合上，沒有聲音，但蘇媚讀出了他的唇語——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個為什麼像一根針，扎進了蘇媚的心口。

她沒有回答。她沒辦法回答。她不知道他在問什麼——是問她為什麼不牽他的手？是問李力嗔為什麼拉走她？還是問這個世界，問命運，問那些把他留在這裡再也沒回來的人。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的眼睛裡那團怨恨越燒越旺，看著他身後那些越來越多的、形態各異的、正在一點點融化的、正在一點點消散的孩子們，看著他抬起手，朝她一指。

那些孩子動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瞬移。他們的身體在同一瞬間消失在原地，又在同一瞬間出現在蘇媚面前——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近得能看清他們衣服上的紐扣、臉上的雀斑、指甲裡的泥垢。他們伸出手，無數隻手，大大小小，白白黑黑，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只剩下白骨，從西面八方伸向蘇媚，像一片手的森林，要把她吞噬，要把她同化，要把她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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