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啟辰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新安鎮的清晨很安靜，連雞叫都沒有——這裡還沒有雞。他聽到的是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這聲音在潮汕聽不到，韓江的水太緩，拍不出這樣的節奏。

他躺在木板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新砍的木頭，還帶著樹脂的氣味，在潮熱的空氣中慢慢滲出。隔壁房間傳來大伯均勻的鼾聲，再遠一些，是巡夜人的腳步聲，踩在砂土地上，沙沙的。

他在想杜蒙。

這個他從未見過的法國軍官，己經在林家的生活裡盤踞了將近一年。從第一次出現在阿德南的巡邏報告裡，到建據點、增兵、談判、翻臉、再談判。林啟辰在腦子裡把杜蒙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翻了出來，像拆一臺機器一樣，一個一個零件地拆開。

杜蒙的第一批補給船被英國人截了，他立刻放下身段，用火槍換糧食。第二批補給船到了，他又立刻挺首腰桿，要把之前談好的條件推倒重來。這個人不是莽夫，他每一步都在試探林家的底線——林家退，他就進；林家進，他就退。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他太急了。

急著在澳洲站穩腳跟，急著向法國國王交差，急著在印度戰場分出勝負之前把自己的地盤鞏固好。一個急的人，就容易犯錯。杜蒙己經犯了一個錯——他在補給船剛到、腳跟還沒站穩的時候，就急著跟林家翻臉。他以為有了糧食和火藥，林家就不重要了。他不知道，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間點上，林家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林啟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用一種澳洲的野草填充的，有一股青澀的、帶苦味的氣息。他在這個氣味裡閉上眼睛，把今天要跟杜蒙說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早飯是紅薯粥配鹹魚。洪大全坐在林啟辰對面，一邊喝粥一邊偷看他，好幾次欲言又止。

“洪先生，您想說什麼？”林啟辰放下碗。

洪大全猶豫了一下，說：“三少爺，您真的要去見那個杜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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