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裡的第一場雨，一下就是三天。

雨水從祁連山北坡的雪線上一路漫下來，把滿山的松林澆得翠綠欲滴，把黑河的水位抬了整整三尺。金河鎮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石縫裡積了多日的礦粉和泥土全被沖走了，露出石頭原本的青灰色紋理。屋簷下的雨簾子滴滴答答地響著，巷子裡積起了一個一個的小水窪，雨水打在水窪裡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孟師傅站在高溫爐工地的雨棚下面，看著雨水從棚簷上嘩嘩地往下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雨再不停，爐基的泥漿就沒法乾透。”他用手指戳了戳爐基上抹好的一層石墨耐火泥，泥面上立刻凹下去一個指印，“石墨泥裡頭的水分得靠天晴晾乾，不能火烤——火烤乾得太快泥層會裂。這雨連著下了三天，空氣裡潮得能擰出水來，泥層晾了三天跟沒晾一樣。”

柳三郎蹲在爐基旁邊，用手摸了摸溼漉漉的泥面。“要不搭個棚子把爐基罩嚴實點？棚子底下生兩盆炭火，把潮氣驅一驅，也不算首接火烤。”

“也只能這樣了。”孟師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雨不停，天不放晴，咱們也不能幹等著。棚子搭密實點，炭火離爐基遠一些，慢慢烘，總比讓雨泡著強。”

柳三郎應了一聲，轉身去招呼工人搭棚子。幾個工人把油布裁開拼成一塊大篷，西角用木樁撐起來罩在爐基上方，油布邊緣用石頭壓死不讓風把潮氣吹進來。棚子底下襬了兩盆燒得正旺的炭火，火盆離爐基地面隔了三尺遠，熱氣慢慢地往上蒸，棚子裡的空氣漸漸變得乾燥了些。

孟師傅用乾布把爐基上的石墨泥表面擦了擦，重新用手指按了一下——這回沒留指印，泥面己經半乾了。

“再烘一天，明天差不多能幹透。幹了之後往上砌第二層耐火磚。”他把乾布搭在肩上，走到雨棚邊緣看了看天，“這雨明天該停了。”

雨是第二天傍晚停的。

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從雲縫裡擠出來，把整條金河鎮主街照得金燦燦的。雨水洗過的青石板路面像一面面溼漉漉的鏡子，倒映著天邊的晚霞和街兩邊房簷下剛點亮的燈火。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特有的那種清新溼潤的氣息，混著泥土翻起來的土腥味和松脂被雨水泡過之後散發的澀香。

高溫爐工地上，孟師傅己經在砌第三層耐火磚了。石墨泥乾透之後變成了深灰色，表面光滑堅硬，用手指敲上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耐火磚一塊一塊地碼在石墨泥層上面，每一塊磚的接縫都用石墨泥仔細填實抹平，磚與磚之間嚴絲合縫，連刀刃都插不進去。

“照這個進度，六月二十之前爐體能砌完。”孟師傅一邊砌磚一邊對旁邊的陳大江說，“砌完了還得烘爐——先用小火烘三天，把磚縫裡的水分慢慢逼出來；再用中火烘三天，讓爐膛內壁的石墨襯裡燒結硬化；最後用大火試燒一天，看看爐溫能不能拉到一千八百度。前後加起來，六月底七月初差不多能正式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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