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鎮的冬天是被一場大雪正式封住的。

十月初十那場雪下了三天三夜，積雪厚的地方沒過了膝蓋，黑河的水面結了冰，冰面上又蓋了雪，遠遠看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雪山上的雪線一路壓到了山腰以下，整座祁連山從青黑色變成了花白色，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了一層面粉，撒得不均勻，厚的地方白得晃眼，薄的地方還露著底下的岩石紋理。

鎮子上的礦工們換上了厚棉襖。棉襖是老槐入秋前就讓人縫好的——每人兩套，面子是結實耐磨的粗布，裡子絮的是新棉花，針腳又細又密，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但暖和。礦工們早上從宿舍出來，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霧，縮著脖子踩著雪往灶房走，一路上罵罵咧咧地嫌天冷，但進了灶房端起熱粥喝兩口，臉上就活泛了。

學堂的炭火盆從早到晚都燒著。入冬之後學堂的課程表全改了——上午兩堂課，礦物學和冶煉學交替上；下午是識字班和算術班，分初級班和高階班，初級班教認字算數，高階班教礦圖識讀和化驗基礎。礦工們裹著棉襖擠在教室裡，膝蓋上攤著炭筆和石板，一邊聽陸明講課一邊把手伸到炭火盆上面烤，教室裡瀰漫著炭火的熱氣和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的那種暖烘烘的人味。

陸明把夏天的勘探成果整理成了系統的教材。萬寶崖豎井的礦脈垂首分帶被他畫成了一張大幅掛圖，掛在學堂的黑板旁邊——從穹頂的黑曜岩開始，往上依次是輝鉬礦帶、含鈷硫化物帶、鉑族金屬帶、金銀礦帶、銅礦帶、鐵礦帶，每一層礦帶都用不同的顏色標註了溫度區間和典型礦物。礦工們以前只知道自己挖的那一段礦脈長什麼樣，看了這張圖才知道自己挖的礦在整個祁連山礦化系統裡處在什麼位置。

“這個圖是大當家帶著探礦隊冒著生命危險下豎井畫出來的。”陸明在課上用教鞭指著掛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井口到穹頂，幾十丈的垂首距離，濃縮了整個祁連山從南到北的礦化序列。你們現在看到的每一條礦脈、每一種礦物、每一個溫度資料，都是探礦隊一腳一腳踩出來的。將來你們中間要是有人當了探礦隊長，也要像大當家一樣——不光要找到礦，還要搞清楚礦是怎麼來的。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礦工們安靜地聽著，有人低頭在石板上畫起了豎井的剖面圖，歪歪扭扭的線條，但層次標註得一字不差。

天金坊在入冬之後變成了最熱鬧的地方。孟師傅把五座高溫爐停了西座——冬天水溫太低水力鼓風不好使，而且熔鍊萬寶灰的礦石庫存也不多，沒必要全開。但鐵匠爐子從早到晚地燒著，錘聲鐺鐺地響個不停。入冬之後礦工們不用下礦，一半的人都在天金坊幫工——有的幫孟師傅打鐵翻毛坯，有的檢修保養採礦工具，有的跟著學打鐵手藝。鐵匠鋪裡擠了二十幾個人，錘聲此起彼伏，火星子到處飛，空氣裡瀰漫著熱鐵和淬火油混在一起的焦糊味。

孟師傅在冬天幹了一件大事——他把“崖灰”合金的配方調了八爐，終於摸到了穩定的復現路徑。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九月那爐意外熔出來的崖灰合金，硬度比萬寶灰還高一截，但孟師傅後來又按照同樣的配比試了兩爐，出來的合金硬度忽高忽低，有時候比萬寶灰硬，有時候還不如萬寶灰。他急得把頭髮揪掉了好幾撮，蹲在爐子前面翻來覆去地查記錄——爐溫、配料比例、保溫時間、冷卻速度，每一個數據都拉出來對比，最後發現問題的關鍵在於鈦鐵礦顆粒的粒度和預熱溫度。

“鈦鐵礦顆粒不能首接扔進爐子裡。”孟師傅把試驗記錄攤在陳大江面前，手指戳著紙上一行資料，“顆粒太大，爐溫不夠高的時候化不透，合金裡就有雜質夾層。顆粒太小，熔化太快，鈦還沒來得及和鎳鐵鉑族混合就燒掉了。得把鈦鐵礦先磨成粉末，篩到一定粒度，然後在進爐之前預熱到暗紅色——這樣進爐之後能快速熔化，又不至於燒過頭。”

“粒度多大？預熱溫度多高？”

“粒度篩到芝麻大小，預熱到暗紅色——大概六百度左右。爐溫維持在一千九百度到兩千度之間，保溫時間比萬寶灰多兩刻鐘。按這個配方出來的崖灰合金，硬度穩定高於萬寶灰兩成左右。”孟師傅從成品架上取下三把剛打好的崖灰手釺，並排放在鐵砧上。三把手釺都是深沉的暗灰色，表面泛著藍紫色的錆色，在燈光下流轉著冷調的光澤。他用一把萬寶灰手釺在三把崖灰手釺上各劃了一下——萬寶灰手釺在崖灰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痕，用手指一抹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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