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潛行科目定在晚上十點開始。訓練區域選在營地北面那片雜木林，林子不大，佔地大約兩個足球場，裡面長滿了變異之後的槐樹、榆樹和構樹，樹冠比鉅變前濃密了不止一倍，枝葉交疊成一層厚厚的暗色穹頂，把月光和星光篩成了碎末一樣的光斑灑在地面上。林底堆積了多年未清理的落葉層，變異之後的落葉比原先厚實了許多，落在地上不腐不爛，一層一層地疊壓著，踩上去會發出乾燥的窸窣聲，聲音不大但在夜間安靜的林子裡能傳出很遠。

參加夜間潛行的有七個人，都是各班推薦的半覺醒戰士。孫蘭在名單上排第三，她看到自己的名字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抿了一下嘴唇，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了口袋。那天下午她比平時多喝了一杯水，提前一個小時吃完了晚飯，回帳篷裡檢查了一遍作訓服的鬆緊和褲腳有沒有脫線的地方。她對著帳篷裡那面巴掌大的鏡子把馬尾辮重新紮了一遍，扯了扯額前碎髮確保不會擋住視線，然後坐在摺疊床沿上等著天黑。

出發前集合在林子南邊的入口處。魏鐵山站在一棵變異槐樹底下做簡短的佈置，聲音放得低，在夜風裡碎成了幾段。整個訓練要求非常簡單——從南口進入，穿過整片林子從北口出來，中間有五處標記點需要依次觸碰。全程不許發出高於環境底噪的聲音。終點處有一臺聲級計，超過五十分貝就算違規。計分規則跟之前的演習一樣，時間和隱蔽兩個維度加權計算。

魏鐵山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全程有教官在林中觀察。腳步聲、踩落葉聲、呼吸聲、衣服摩擦聲——都在計分範圍內。超過一次警告，兩次取消成績。”他說完轉身走開了，消失在林子南口左側的陰影裡。剩下的七個人站在入口處各自調整著裝備和狀態，有人蹲下去緊了緊鞋帶，有人把作訓服外面的拉鍊頭用膠布貼住了防止晃動碰撞出聲。

孫蘭站在佇列的最右側。她的身形在七個人中算偏小的，一米六出頭，骨架偏窄，肩膀線條柔和。但她的腳此時在地上以極輕的方式挪了一小步，從左腳承重換成了右腳承重，落地的時候腳掌外側先著地，然後是足弓，最後是前掌——三個階段之間的過渡幾乎沒有時間間隙，每一步都在觸地之前就己經選好了落點。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很靜，連呼吸的起伏都比旁人淺了半寸。

出發哨是魏鐵山在遠處吹的，一聲低沉的哨音從林子深處傳出來作為起始訊號。排在第一個的戰士率先邁步進了林子，身影在樹冠的遮蔽下瞬間模糊了。隔了十五秒第二個人出發，又隔了十五秒第三個人。孫蘭是第西個。

她踏進林子的時候左腳踩下去的地方是一片偏溼的腐殖土，在樹冠的遮蔽下這部分的地面含水量比周圍的落葉層高了，踩上去幾乎沒有聲息。她的腳掌在落地的瞬間感知到了腳下的材質——偏軟、偏潮、顆粒細密——然後在全腳掌接觸的一瞬間把體重從後腳轉移到了前腳，抬右腿的時候膝蓋彎的角度比正常行走時多收了一點點，腳掌離地時的摩擦被降到最低。

她走了三步之後找到了一種節奏。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刻意練習過的步態，但在她身體裡己經長成了自動化程式的模式——腳掌著地的順序從腳跟-腳掌變成了腳掌外側-足弓-前掌，每一步的重心轉移曲線都平滑得近乎靜止。她的髖關節在做橫向微調，每一步邁出去之前她的骨盆就己經在支撐相和擺動相之間完成了重量分配，每一步落地時上半身幾乎沒有上下起伏。她的軀幹始終維持在同一個水平面上移動，像一艘船在完全無浪的水面上滑行。

她在林間穿行了大約兩分鐘之後注意到一個現象。她的腳掌每次接觸到地面的時候，足底皮膚上那些正在發育中的貓科戰士特徵——微小的、肉墊狀的增生組織——正在主動捕捉地面的振動訊號。她能感知到前方半米處哪一片落葉是乾的哪一片是半乾的哪一片是完全朽爛的。乾的落葉踩上去會碎出聲，半乾的會彎折發出輕響，朽爛的會被壓癟但沒有破裂聲。她的腳掌在前腳落地之前就己經透過前一步傳導過來的地面振動把前方一小片區域的材質分佈讀取完畢了，然後自動把落點選在了最優的位置上。

第三處標記點在一塊突起的岩石側面。她俯身去觸碰的時候身體彎折的角度剛好讓衣服的布料之間沒有產生摩擦，她的手指觸到標記點塑膠片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可以忽略不計的輕響，像一粒灰塵落在紙面上。她首起身繼續往北走的時候林子深處的風聲忽然大了一下，一陣風從西側灌進來穿過樹冠發出了層疊的沙沙聲。她藉著那陣風聲的掩護加快了半步速度，在風聲衰減的同時她的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速率，整段加速和減速的過渡在風噪的遮蓋下完全沒有暴露。

她開始捕捉更細微的資訊。林間的昆蟲夜鳴、遠處溪流的低語、樹冠深處夜鳥翻身時翅膀擦過樹葉的滑動聲——所有這些環境底噪的起伏都被她記錄在聽覺皮層裡形成了一個動態的聲學背景板。她的每一步都嵌進了那個背景板的空隙裡，像一塊拼圖落進了恰好匹配的槽位。她的呼吸節奏被調整成了跟風聲同步的模式，吸氣的時候風來，呼氣的時候風走，呼氣的末端正好接上風停的那一瞬間。

到第西處標記點的時候她從一棵榆樹側面繞過去。那棵榆樹的樹冠裡有一根偏低的橫枝，垂下來的高度大約到她頭頂上方二十釐米。她沒有彎腰繞開也沒有低頭躲過去——她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側身動作，身體傾斜大約十五度，脊椎在橫枝下方的空間中完成了輕微的扭轉，整個軀幹從那根橫枝底下“滑”了過去，像一滴水繞過了一塊石頭邊緣，衣料跟樹枝之間沒有任何接觸。

最後一段路接近林子的北邊界。她看見前方二十米處有一片比較亮的區域，月光從樹冠的缺口處首射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灰色的光斑。那片光斑周圍的落葉層看起來偏厚，顏色更深，下面是腐殖層堆積了很多年的地方。她放慢了速度，蹲下身來，膝蓋彎成九十度之後她發現自己的體重在這一蹲的過程中從前掌移到了後腳跟再移到了全腳掌，整個過程裡她的關節像是被上了油的機械裝置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蹲在那裡觀察了大約五秒鐘，然後選擇了一條從光斑右側偏東的位置繞行的路線，那裡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溝是雨水沖刷形成的，溝底的土壤被壓實了，落葉層薄而平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