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局的第三天夜裡,李純又失眠了。兩派咬起來了。吐突承璀參了郭家,郭貴妃的人彈劾了吐突。他各打五十大板,板子輕重不同。但結果還沒出來。他在等。等誰先沉不住氣。等得睡不著。他穿上那件深色常服,沒帶太監,一個人走出了寢宮。
月亮比上次圓了一些。掛在殿角上方,白花花的。月光照在琉璃瓦上,泛著青光。風從太液池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吹在臉上,像涼毛巾敷著。他沿著廊道走,穿過月亮門,進了御花園。石子路上有落葉,踩上去沙沙響。落葉是乾的,一踩就碎。
遠遠地,他聽到了琴聲。還是那首曲子。沒有名字的。自己編的。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音與音之間,風吹過枯枝的聲音清清楚楚。他循著聲音走過去。亭子裡有燈。一盞。火苗在燈罩裡晃,燈罩是紙糊的,上面畫著蘭草。
沈晚棠坐在亭子裡。穿著那件素淨的宮裝,頭髮還是用木釵彆著。木釵是舊的,顏色發暗。她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撥動。手指很長,很細。聽到腳步聲,她沒抬頭。繼續彈。音落了,又一個音。
李純站在亭子外面,沒進去。等她彈完這一句。音落了。手指按住琴絃,弦還在顫。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不是跪。是站起來。遠遠地站著,隔著整座亭子。
“陛下。”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卑不亢。不是那種太監宮女叫“陛下”時的誠惶誠恐。就是叫了一聲。像叫一個人的名字。
李純看著她。
“你知道了。”
“嗯。”她說,“上次之後,臣妾問了別人。問送菜的太監,那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是誰。太監說,是陛下。”
“不怕?”
“怕。”
她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還是那麼白。嘴角那道弧線還在,不是笑,是天生那樣的。鼻樑上的雀斑在月光下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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