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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燼塵緣_東蓮花村(1)

東蓮花村

一路車馬輾轉,一行人離開靈水村,不多時便踏入東蓮花村地界。此地風氣與先前村落截然不同。街巷兩側隨處可見私塾匾額、題詩楹聯,來往行人多著素色儒衫,口中交談不離經義、秋闈、金榜。家家戶戶都盼家中子弟登科及第,功名二字,幾乎壓在每一個年輕後生肩頭。謝塵驅趕著驢車輕聲感慨:“滿村皆逐功名,倒是別緻一番凡塵氣象。”驢車緩緩行至鎮上最熱鬧的街口,一座天香樓倚街而立,綾羅幡幔隨風輕搖。門口立著一名身段纖細、眉眼柔媚的“姑娘”,鬢邊簪著淺粉珠花,唇角噙著笑意,抬手招攬往來行人,模樣格外動人。雲紓倚在車窗邊,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人身上。忽聞身後一陣雜亂腳步聲,一名神色焦灼的年長女子領著一眾僕婦快步衝來,厲聲呼喊:“範念!你給我出來!速速跟我回家!”門口那人臉色驟變,顧不上天香樓的活計,提裙快步奔來,趁眾人不備,利落翻上江雲紓這輛驢車,猛地鑽進車廂,一把按住雲紓的手。雲紓一時錯愕,輕聲開口:“小姐,你……”“噓,我阿姐來找我了。”話音入耳,雲紓心頭猛地一頓——這般秀麗皮囊之下,竟是清朗朗的男聲。她怔怔盯著身旁之人,又悄悄撩開布簾往外望去。車外那位阿姐還在沿街搜尋,一邊皺眉嘆氣:“好好一個男子漢不肯安分讀書,偏偏跑到這種地方,還穿的花枝招展,回頭我又得去廟裡燒香祈福,求他早日醒悟。”驢車漸漸駛遠,尋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雲紓遲遲沒能回過神,遲疑發問:“你是男子?”那人坦然點頭,隨手撩開鬢邊假珠花,髮絲散落,眉眼反倒添了幾分灑脫:“正是。”,“你竟在天香樓做這份營生?”,“並非你所想那般,只是站在門口招攬客人,掙些銀錢餬口罷了。”範念聳聳肩,語氣無奈,“這東蓮花村裡人人一心科考,好似除了讀書登科,其餘行當皆是不務正業。可我偏偏靜不下心苦讀,總得尋條活路。”話音未落,範念忽然拍了下謝郎:“勞煩停一停,我去看看今年放出來的榜單。”他率先跳下車,江雲紓好奇心起,也跟了上去。謝塵緩步走到雲紓身側,目光望向走遠的範念,低聲問道:“方才車上那位,是男子?”雲紓輕輕點頭。不片刻,範念從榜文前折返,滿臉索然無味:“沒勁,我依舊落榜。榜首是我同窗周姚。”“周姚?”江雲紓微微一怔,“他人在哪?”,“方才看見他在前方首飾攤子,想來此刻還未離開。”雲紓聞言快步往前走去。首飾鋪前立著一名身著青衫、氣質溫文的書生,正低頭細細挑選釵環。“你是周姚?”男子抬眸看來,溫和頷首:“正是。”雲紓稍一停頓,輕聲問道:“肆月,你還記得嗎?”周姚身形一頓,眼底泛起一絲訝異:“你是肆月的友人?她近來……”話還未說完,一道清冷身影悄無聲息立在江雲紓身後。白景辭隨手拿起一支嵌玉銀簪,指尖遞到她面前,淡淡出聲:“這支,適合你。”恰到好處截斷了二人對話。周姚疑惑追問:“肆月怎麼了?可是出了事?”江雲紓垂下眼眸,心緒微亂:“她只希望你平安快樂。”她很快收斂情緒,抬眼看向周姚手中首飾:“你是要買給你夫人?”,“嗯,內子已有身孕。”,“那恭喜。”這時範念慢悠悠走過來,衝周姚揮了揮手。周姚看見他,微感意外,隨即輕笑:“許久未見。”,“我這般模樣,你日日埋首書卷,不覺得怪異?”範念打趣道。周姚神色平穩,並無半分鄙夷:“世間路千萬條,何必人人皆困在科舉榜上。”,“既然諸位與我相識,內子在家等候,不如移步寒舍做客,也好熱鬧一番。”晚風穿巷,掠進樸素的小院,吹得滿庭茉莉簌簌輕響。周姚扶著孕妻的手還未鬆開,溫柔的笑意還凝在眉眼間,可身側女子驟然僵住的身形,瞬間凍住了滿院溫和氣息。小優怔怔立在原地,溫順的眉眼猛地瞪大,瞳孔劇烈震顫,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的江雲紓。時隔數年,故人容貌依稀,哪怕褪去了煙雨江家錦衣嬌女的稚氣,那份刻在骨裡的熟悉,讓她一眼便認了出來。“二小姐……”她嗓音發顫,細碎的哭腔猛地崩裂出來,身子微微搖晃,全然忘了周身還有外人,怔怔上前半步,眼眶瞬間通紅。“你還活著?當年那場浩劫,府上無人生還,我以為、以為你早就……”話至哽咽,她陡然頓住,視線猛地越過怔然的江雲紓,狠狠鎖定了身側溫雅佇立的沈硯安。方才溫順柔和的眼神,瞬間被滔天的恨意與怨懟灌滿,溫柔盡數碎裂,只剩刺骨的冰冷與憤怒。所有人都察覺了氣氛驟變。謝塵斂了唇邊淺淡笑意,眉眼微沈,安靜立在一側靜觀局勢。範念提了提裙子,斂了玩笑的姿態輕聲問謝塵什麼情況。周姚茫然蹙眉,扶住情緒激動的妻子,全然不知過往恩怨。小悠死死盯著沈硯安,聲音淒厲又壓抑,字字泣血,擲地有聲:“是你!是你們金陵沈家!”“當年,是你遞信給我家大小姐雲璃!我親眼所見,親眼看見大小姐梳妝整齊,滿心赴約,一步步坐上了你們沈家的馬車!”江雲紓渾身巨震,指尖驟然冰涼,心底積壓數年的迷霧與鈍痛,在這一刻轟然炸開。煙雨江家滅門、阿姐慘死、無跡可尋的真相,她蟄伏多年的疑惑,終於有了破碎的線頭。小優淚水洶湧,積攢數年的恐懼、委屈、憤恨,盡數翻湧而出,她望著江雲紓,哽咽著道出當年那場詭異家宴的所有真相:“二小姐,你當年外出研學,你走後的第二個月,府裡二叔公、二伯提議商量要辦一場盛大的家宴。”,夫人日日念你,嘴上說著熱鬧,眼底全是落寞,總說府裡再繁華,也少了幾分鮮活靈氣。”,“家宴開辦前幾個時辰,大小姐忽然收到一封信件,落款是沈家,是沈硯安你的名字。大小姐素來守信,未曾多想,細心梳妝妥當,獨自一人出府,上了沈家的馬車。”,“往年江家家宴,老爺、夫人、二叔公、二伯幾位長輩能夠飲酒,我們侍從僕役滴酒不沾。可偏偏那場宴席空前豐盛,所有下人、侍從,無一例外,都被勒令落座用膳、飲酒助興。”,“滿府上下,人人縱情吃喝,歡聲笑語不斷。”小優死死攥緊衣袖,指節泛白,眼底滿是後怕與寒涼:“我放心不下大小姐。我心裡不安,便一直守在院後,在等大小姐平安歸來,稍後用膳。”她深呼吸一口氣,過往血腥恐怖的畫面席捲重來,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可我等來的,不是歸來的大小姐,是滿院殺機!”,“夜色漸深,府中眾人早已醉酒酣睡,整個煙雨江家戒備盡失。一群蒙面黑衣人驟然闖入院中,刀光寒刃,血洗庭院!”,“萬幸小姐你從前怕悶,總愛偷偷翻牆出府散心,府裡前後院牆的角落,都被她常年踩踏的花盆墊出了落腳缺口,牆體鬆動、極易翻越。”,“我靠著大小姐留下的這點習慣,藉著院牆缺口,拼死逃出了人間煉獄,一路不敢回頭,只顧著拼命奔逃。”她喉頭劇烈哽咽,肩膀不住顫抖,眼底翻湧著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可我逃出去之後,報了衙門,未見衙門行動,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大石。大小姐怎麼樣了,我不知她安危。我在外躲了整整一夜,等到天光微亮、巷間寂靜無聲,才敢壯著膽子,悄悄折返回已經死寂的江家。”,“我原本還抱著一絲奢望 —— 奢望府裡只是遭了劫掠,人人僥倖避禍。”,“可我翻回殘垣斷壁的庭院時,滿地鮮血浸透青石,屍骸遍地,滿目瘡痍。”小優猛地閉上眼,淚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溼痕,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在主院血泊最深處…… 找到了大小姐。”,“是她的衣服,是她臨走前精心梳理的髮鬢,是我伺候她多年,絕不會認錯的模樣。她明明該身在千里之外的金陵,明明坐上了沈家的馬車…… 最後,卻冰冷地躺在自家滿門的屍山血海裡。”她驟然睜眼,再度死死盯住沈硯安,恨意滔天,聲聲泣血質問:“沈公子!這就是你所謂的邀約!你們沈家到底做了什麼!是誰把她送回了火海!是誰讓她逃無可逃,葬身自家滅門慘案之中!”

一語落地,滿院死寂。茉莉晚風依舊輕柔,卻吹不散這籠罩全場的血腥舊夢與刺骨恩怨。雲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徹底凍結。她想過無數個可能,但是親耳聽到阿姐赴約離府、沈家車馬、詭異家宴、全員醉倒、深夜屠府、折返見屍……所有殘缺的真相,此刻拼湊成最殘忍的全貌,很痛、、、、、、、、、、、、、、、、、、、、、、、、、、、、、、、、、、、、、,痛到五臟六腑她都清晰的感覺出位置。她緩緩抬眼,看向素來溫文如玉、溫潤無瑕的沈硯安,眼底最後一絲溫和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茫然與沈痛的碎裂,是你嗎?

死寂延滯片刻,沈硯安方才艱澀地開口,素來平穩溫潤的聲線此刻摻著慌亂,眉峰緊緊蹙起。“我……我對那封邀約信、這場所謂的研學之邀一概不知。我同雲璃小姐,往日只在四大勢力聚會、宗門比武時偶遇,全程不過客套禮貌的問候,私下從無往來。”

他目光轉向身側僵冷的江雲紓,眼底漫開委屈與焦灼,語氣放輕,帶著幾分無措:“不是我,雲紓我們一路結伴同行,歷經這麼多事,你……難道不相信我?”小優聞言,胸腔裡積壓多年的恨意並未散去,正要厲聲反駁,謝塵緩步上前,輕輕隔開二人之間緊繃的氣場,神色平和從容。“二位暫且冷靜,不必此刻便下定論。查案從來不是三言兩語便能理清原委。”他側頭看向沈硯安,又轉回江雲紓,語調舒緩穩妥:“硯安哥一路與我們同行,路上諸多際遇我都看在眼裡,我願意信他並無惡意。眼下疑點重重,或許是有人假借沈家名號寫下書信,從中設局挑撥。”周姚站在一旁,下意識將小優護到身後,妻子小腹微隆,此刻面色蒼白,指尖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江雲紓望著沈硯安惶急的模樣,心中紛亂如麻。她願意相信一路相伴的友人,可眼下現在好不容易有線索,小優親眼所見的沈家馬車、阿姐最終慘死江府的事實,如一塊巨石壓在心口,讓她無法輕易放下疑慮。“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江雲紓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疲憊,“我只知道阿姐平日待人溫和,若這件事不是憑空捏造,那日駕車之人是誰?又是誰把她送回已經佈下殺局的江家?”沈硯安唇瓣翕動,一時竟找不到辯駁的話語。“我金陵沈家名下車馬眾多,並非每一輛都由我親自排程。”良久,他低聲道,“可我實在想不出,何人會假借我的名義,去邀約江雲璃,何況我府中也丟失錢財。”一道清冷淡漠的聲線自雲紓身後緩緩響起,是一直緘默旁觀的白景辭。眾人不約而同轉頭望過去,“案子終究要查,不必急於此刻強求答案,眼下一時半會,也分辨不出真相。”

範念慢悠悠直起身,方才本想隨性伸手推一把白景辭的胳膊,手抬到半路忽然頓住。他這才記起自己如今還是這身女裝打扮,鬢邊雖取下了珠花,長髮鬆散垂著,模樣瞧著柔媚。他下意識抬手捋了捋散亂的髮絲,將額前碎髮別到耳後,舉止不自覺收斂了往日的粗疏隨意。再看向一身白衣、身姿冷挺的白景辭,便不好再做出太過不拘小節的舉動。“我說,別看這東蓮花村整日滿街書生,張口閉口科舉功名,瞧著沈悶得很。但等到夜裡,街邊會掛滿花燈,還有燈謎字謎可玩。”他稍稍後退半步,語氣客氣了些許,朝白景辭揚了揚下巴:“你不妨帶著雲紓出去逛逛,隨便買點吃食,暫且別揪著這件舊事不放。”白景辭淡淡側目望向他,目光淡淡掃過他這身女裝,未多言語,只低聲應道:“嗯。”江雲紓聽見這話,心頭沈甸甸的壓抑略微散開些許。謝塵在手搭在硯安肩上並未插話。沈硯安默默看向江雲紓,眼底藏著忐忑。範念又抬手攏了攏衣襟,補充道:“街口小攤的桂花糕還算可口,你們可以順路嚐嚐。”江雲紓垂著頭,聲音輕得近乎含糊:“抱歉,我出去散散心。”謝塵不動聲色地朝白景辭遞了一個眼色。白景辭默然抬步,不遠不近跟在江雲紓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府院門,融進鎮上漸漸亮起燈火的街巷。沿街花燈次第懸起,往來書生結伴猜謎,笑語喧譁,糕點香氣隨風飄來,可這份熱鬧半點落不到江雲紓心上。她一路沉默前行,雙肩微微垮著,彷彿周遭所有聲色都與她隔了一層薄霧。走出去許久,她才緩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低聲開口。“我心底其實清楚,多半不會是硯安哥主動邀約阿姐。想來,是有人假借他的名號。”話音頓住,她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袖,語氣裡漫開濃重的茫然與無力。“可這是時隔這麼久,我第一次摸到和阿姐相關的線索。一想到當年她孤身坐上那輛馬車,最後慘死在家中,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我一點辦法都沒有。”身後的白景辭腳步頓住,安靜立在她身後幾步之外,花燈柔光落在他純白衣袂上,清冷的眉眼柔和些許。白景辭沒有立刻作答,轉身走向方才範念提起的糕點小攤。不多時,他拎著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折返回來,遞到江雲紓面前,只淡淡一句:“我去買點桂花糕。”江雲紓接過油紙,拆開後拿起一小塊送入口中。清甜軟糯的香氣漫開,壓下了心頭沈甸甸的鬱氣,她緊繃許久的面色終於稍稍緩和。晚風捲著花燈微光落在二人之間,她低頭摩挲著糕餅邊緣,心緒稍稍安定。二人沿著掛滿花燈的長街慢慢踱步,餘下很長一段路途,誰都沒有再開口。周遭書生的說笑聲、燈謎攤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光影落在江雲紓面上,忽明忽暗。她捧著剩下半包桂花糕,心思依舊沈浮在江雲璃的舊事裡,無力與酸澀纏在一處。白景辭安靜跟在她身側,不催,不問,只是穩穩陪著。夜色漸深,街上燈火慢慢淡了不少,眼看該折返周姚府中。走到巷口,白景辭方才側過頭,目光落在江雲紓臉上,聲音清淺卻格外堅定:“要查,我們就一起查清楚。”江雲紓聞聲轉頭看他:“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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