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底下村

四人辭別東蓮花村，一路輾轉抵達爨底下村。入村第一眼便與別處截然不同。街上行人衣著皆是粗布素色，婦人坐在自家門前低頭縫補衣衫，針線穿梭不停。尋常村鎮裡最鮮亮的孩童與姑娘，此刻身上也不見半點豔色，滿眼皆是沈靜樸素。他們尋了一間臨街客宅打算留宿，掌櫃迎出門來。“你們來得剛剛好。”雲紓蹙眉：“何為剛剛好？”，“再過片刻各家鋪面就要閉門，入夜七點之後，本店只接待飲酒用餐的客人，不再留宿。”雲紓心底生出疑惑。此地看著並不富庶，百姓衣衫都需反覆縫補，錢財理應珍貴，掌櫃卻這般輕易推掉住宿生意。老闆瞧出她眼底不解，淡淡解釋：“入夜便是另一番光景，和白日完全兩樣。諸位不妨先上樓客房歇息，晚些再下樓。”謝塵溫和回應掌櫃：“既如此，我們尊重當地規矩咯。”幾人一同登樓。雲紓推開窗，方才還零星開張的街巷鋪面，此刻盡數落鎖關門。她倦意襲來，躺在床上淺淺睡去。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叩門聲。開門是謝塵。“醒醒，換新世界了。”雲紓尚有幾分迷糊，轉頭望向窗外，驟然怔住。整條村落燈火如星河長明，人聲鼎沸。街上所有人都佩戴各式面具，衣衫華貴繁覆，街上男女載歌載舞，全然不見白日拘謹。少女衣裙流光溢彩，就連孩童身上綾羅綢緞，皆是上等料子。“怎麼反差這麼大……”雲紓小聲嘟囔。謝塵遞來一隻雕花面具：“戴上，此地風俗。”隨後他轉身去找沈硯安，相約外出閒逛。雲紓便同白景辭並肩走出客宅。沿街面具人影往來不絕，不少人腰間鼓鼓囊囊拴著厚重錢袋，毫不掩飾家底。雲紓心中暗忖，這簡直是一座極盡張揚的消費之都。不多時四人碰面，目光齊齊投向村中一座巍峨高樓，無數面具人源源不斷往裡走去。幾人商議片刻，一同上前，卻被門衛抬手攔下。沈硯安立刻會意，遞上一大包銀兩。門衛不語，側身放行。內部極盡奢靡，樓層上下遍佈包廂。兩側隔間私密圍擋，中間留出開闊空地，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堂中，似在等候什麼活動。侍從引四人登上二樓雅座，雲紓拉住引路之人詢問座位劃分，對方緘口不言，只盡引路職責。隔壁包廂圍欄後，一名年輕女子主動探身搭話：“幾位是外來客人？”雲紓起身應答：“正是。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爨底下村最大的拍賣場。座位按進門獻上的銀兩貴賤劃分。桌上冊子便是今日拍品，不妨看看。”謝塵拿起冊子傳閱，上面每件物件定價都高得駭人。翻至末尾，雲紓目光頓住——長生丹。“只是尋常滋補丹藥？”隔壁女子搖頭：“絕非凡藥。傳聞昔年有一位大俠拍下此丹，時至今日，仍有人在四海各地見過他出手救人，容顏不改。這丹藥數年才現身拍賣一次，所有人趕來，都是為賭它。”雲紓皺起眉：“這般耗費重金，我先出去走走。”謝塵輕輕示意白景辭隨行，無需多言，白景辭自然跟上。下樓途中，一隊打手模樣的人與他們擦肩而過，其中一人低聲發問：“若是銀兩不足，沒能拍下長生丹怎麼辦？”另一人冷聲道：“搶，殺。”雲紓腳步猛地頓住，回頭望向樓上，立刻折返包廂，將方才聽見的對話告知謝塵與沈硯安。“看來這長生丹，我們必須拿下。”不多時，堂中逐件開拍：第一件上架的是蚩尤戰斧。斧身沈暗，流轉一層幽幽冷黑光暈，傳聞乃是上古戰神蚩尤遺留的兵器。斧刃未開卻自帶懾人兇戾之氣，單單擱置在木架上，便令場內不少人心生畏懼，相傳揮動之時可裂山斷河，蘊藏上古無邊殺伐之力。

緊隨其後呈上瑤池仙露壺。通體由通透暖潤白玉雕琢而成，無需人取水，每到晨昏便會自行凝聚瑤池仙露。壺中仙露清冽芬芳，長期服用可延緩衰老、延年益壽，女子服用更能滋養容顏，撫平歲月痕跡。

下一物為幽冥鬼火燈。燈罩古樸，燈芯燃著一縷淡青色幽冥鬼火，不懼尋常風雨。此火不照明凡俗路途，專可照見暗處潛藏的鬼魅邪祟，遠行之人隨身攜帶，可避開陰邪侵擾，一路平安。

而後侍者捧來龍鳳呈祥玉佩，乃是成對的暖玉。一面雕龍，一面刻鳳，紋路纏繞相依。傳言此物源自月老，若心意相通之人各執其一，往後便能彼此相守，化解情緣隔閡，得良緣相伴，白頭不離。

再登場的是盤古開天斧殘片。只是一小塊斑駁古褐碎片，其上卻縈繞厚重蒼茫氣韻。乃是當年盤古劈開天地的巨斧遺存，碎片之中殘存一絲開闢寰宇的原始力量，修行之人視之為至寶。

最後一件預熱拍品是女媧補天石。一塊斑斕五彩神石，色澤流轉不定。傳說為女媧當年補天遺留，蘊藏旺盛生機，傳聞在瀕死之人身側放置，可引生機迴流，擁有起死回生的奇效。這些至寶，四人只是冷眼旁觀，等其他人爭先恐後的開價，全然無意出價，靜靜等候壓軸之物。

終於，侍者捧著精緻木盒走上臺，表明此乃長生丹，周圍一片熱鬧，長生丹登場了！

沈硯安接連報出高價，隔壁那名女子同樣不肯退讓，報價一次高過一次。間隙雲紓看向隔壁：“你也想要長生？”女子輕輕搖頭：“我一位摯友重病纏身，這丹藥是我唯一的希望，她是我在這世上全部牽掛。”

隨著報價，女子沒有繼續跟上了，沈硯安和剛剛樓梯口說要搶，殺的一行人較上了，最終沈硯安報出一個驚人價位，將長生丹收入手中。謝塵低聲提醒眾人：“已經有人盯上我們了。等丹藥送到包廂，立刻離開。”可他們尚未踏出拍賣場大門，身後追兵已然蜂擁而至。混亂擁擠之間，雲紓急中生智，趁旁人不備，將裝有長生丹的木盒悄悄塞給隔壁那位姑娘。四人迅速衝出，騎上馬與驢車拼命疾馳好在甩了那群人，車開始穩著點開了，雲紓在驢車拉開簾子探頭：“硯安，我把……長生丹給那位女子了，這比賬我先欠著！”，沈硯安直爽回應：“等你案子查清再說！”，眼看就要衝出爨底下村地界。身後一騎快馬追來，正是方才包廂裡的女子。她勒住馬韁看向雲紓：“小姐，可否將長生丹轉賣給我？”雲紓轉頭看向沈硯安，沈硯安淡然開口：“出你接受範圍銀兩吧。”，“多謝公子。”女子說罷，一袋銀兩徑直扔了過來。雲紓望著身後依舊燈火璀璨的村落，忍不住發問：“此地為何如此古怪？”，“我名唐嘉。”女子輕笑，“這裡不過是放大所有人性的地方。早年有人肆意展露財富、容貌、執念，最後盡數落得悽慘下場。久而久之，村裡人定下這條不成文的規矩：“白日藏拙樸素，入夜戴上面具，放任慾望肆意張揚，也無人知曉你的擁有，我私下稱這裡為惡意村。”她目光望向遠方：“等我友人痊癒，我便離開此地，四處遊歷，尋一處真正心安的歸處。”

四人與唐嘉互道別離，各自踏上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