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捧著的青花蓋碗裡,鮑魚羹的蒸汽燻得她眼皮發燙。她垂著眼,穩穩將羹湯擺在賈母面前,金護甲擦過碗沿,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身後王熙鳳託著剔紅漆盤,八碟細巧點心碼得如畫一般,她臉上堆著笑,腰卻彎得恰到好處——既顯恭敬,又不失管家奶奶的體面。
席面上,三春姊妹挨著賈母下首坐著。探春面前一碟糟鵪鶉,她只略動了兩筷子,便擱下了。滿桌珍饈環繞,她們是理所當然的享用者,連林黛玉初來時那點侷促不安,也早被這日復一日的規矩熨帖平整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兩代媳婦如流水般在桌邊伺候,添湯佈菜,悄沒聲息。這一刻,姑娘們坐著的楠木交椅,彷彿真鍍了一層看不見的金。
“二姐姐嚐嚐這個,”惜春把一碟胭脂鵝脯往迎春跟前推了推,聲音嬌脆,“我瞧你方才沒怎麼動箸。”
迎春只抿嘴一笑,還未開口,王熙鳳已笑著接過了話頭:“四姑娘疼姐姐呢!這鵝脯是南邊新來的廚子拿手菜,火候最是講究。”她邊說邊利落地用銀筷夾了兩片,輕巧地落在迎春面前的小碟子裡,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本就是她天經地義的差事。
席散後,暖閣裡熏籠吐著安息香。王夫人坐在炕沿上,慢慢揉著發酸的腰眼。周瑞家的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匣子進來,匣蓋一開,裡面是幾封齊整的銀子,銀光刺眼。
“太太,這個月的月錢,”周瑞家的聲音壓得低,“老太太那頭二十兩整,您的二十兩,珠大奶奶的二十兩也在這兒了。”她頓了頓,從匣子下層取出幾個小些的銀封,“璉二奶奶五兩,姑娘們各二兩。”
王夫人“嗯”了一聲,目光掠過那幾封大錠銀子,落在角落裡那幾個輕飄飄的小銀封上。二兩。還不夠她賞一個有臉面的大丫頭。她想起席上探春那身新做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襖,光那料子,怕就不止十兩。那體面,終究是公中的銀子堆出來的,是老太太的臉面,是賈府待嫁千金該有的排場。王夫人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佛珠,珠子冰涼。她當家這些年,最明白不過,坐著的未必尊貴,站著的才掌著實權。姑娘們坐的是虛位,她站的,才是真金白銀的根基。
一場大雪壓彎了榮國府後園的竹子。老太太要去清虛觀打醮,府門前車轎齊備。賈母那乘八人抬的泥金描鳳大轎停在最前,黃緞轎圍在雪光裡耀目生輝。王夫人的四人抬朱輪車緊隨其後,雖不及八抬氣派,卻也帷幔厚實,銅飾鋥亮。輪到姑娘們,便只是兩輛青綢圍子、尋常牲口拉的車轎了。
王熙鳳裹著大紅猩猩氈斗篷,站在滴水簷下安排車轎次序。她跺了跺腳上掐金挖雲的羊皮小靴,呵出一口白氣:“林妹妹身子弱,車裡多放個手爐!四姑娘那輛車簾子掩嚴實些,灌了風可不是玩的!”她指揮若定,聲音清亮,風雪也壓不住那份當家理事的精氣神。
林黛玉扶著紫鵑的手正要登車,聞聲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王熙鳳立在階上,髮髻上的金鳳步搖在雪光裡微微顫動,那身大紅斗篷在一片素白裡燒得灼眼。黛玉垂下眼簾,扶著冰冷的車轅鑽進車廂。車裡鋪著錦褥,熏籠也點上了,暖意融融,卻到底只是一輛車。她想起在揚州時,父親林如海若帶她出門,必是四人抬的暖轎。那轎廂裡,還總擱著一匣她愛吃的松仁鵝油卷。
車簾放下,隔開了外頭風雪,也隔開了階上那抹耀目的紅。黛玉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方才席面上坐著受禮的體面,此刻被這行駛中的尋常車轎襯得有些遙遠,像隔著一層霧。她想起自己每月那二兩月例銀子,連寶釵丫頭鶯兒的一個金鐲子也買不來。外祖母摟著她心肝肉地叫,可她的份例,只比寶玉房裡的大丫頭襲人多出一兩。那坐著的體面,終究是虛的,輕飄飄浮在水面,禁不起一點風浪。府裡真正有分量的,是站在席邊佈菜的人,是安排車馬的人,是掌管那沉甸甸銀匣子的人。
王熙鳳看著最後一輛車轎駛出角門,這才轉身回府。她緊了緊斗篷,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自己院子走。廊下掛著的鳥籠裡,畫眉叫了一聲。她腳步一頓,想起方才席面上三春姊妹那安然端坐的模樣,想起黛玉登車時單薄的背影,嘴角忽地扯出一個無聲的笑。姑娘們是嬌客,是水做的骨肉,是擺在高案上待價而沽的名貴瓷器,得捧著、敬著。而她王熙鳳,連同那站著伺候的太太、奶奶們,才是撐起這案子的沉重木料,是這深宅大院裡真正紮根的樹。楠木椅子坐著光鮮,可離了底下站著的根基,一陣風就能吹倒。
回到院子,平兒迎了上來,“奶奶,方才林之孝家的來說,莊子上今年收成不好,交上來的錢糧比往年少了兩成。”王熙鳳眉頭一皺,“少了兩成?這可如何是好。”她在屋裡來回踱步,思量著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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