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那日，天色灰濛，雨絲如牛毛般飄灑。懶漢王二裹著件破舊的蓑衣，歪歪斜斜靠在門檻上，望著自家那幾畝荒田，長嘆一聲。田裡雜草叢生，比人還高，哪裡還有半分莊稼的模樣？王二卻只覺得腰痠背痛，心裡盤算著：“今日雨大，不如再歇一日，明日再耕不遲。”他渾然不覺，這“明日復明日”的念頭，早已將田地拖入荒蕪的深淵。

就在這時，一陣“布穀，布穀”的鳥叫聲，清脆又執拗地穿透雨幕，直鑽進王二耳朵裡。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隻灰褐色的鳥兒，立在院中老槐樹的枯枝上，脖頸一伸一縮，叫得格外起勁。起初王二並未在意，可這鳥兒彷彿不知疲倦，從清晨到日暮，叫聲不絕於耳，一聲聲“布穀，布穀”，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懶散。

“吵死了！你這扁毛畜生，懂什麼耕田種地！”王二被吵得心煩意亂，抓起門邊的竹竿就朝樹上扔去。布穀鳥撲稜稜飛起，卻只在空中盤旋一圈，又落回不遠處的另一根枝頭，依舊“布穀，布穀”地叫著，聲音裡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焦急。王二氣得直跺腳，又撿起石塊朝它扔去，嘴裡罵罵咧咧：“再叫！再叫看我不燉了你下酒！”布穀鳥這才拍拍翅膀，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可那“布穀”聲，彷彿還在王二耳邊縈繞，攪得他心神不寧。

夜裡，王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日里布穀鳥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聲聲敲在他的心上。迷迷糊糊中，他彷彿看見自家荒田裡，雜草突然枯萎，取而代之的是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正看得入神，一陣濃霧湧來，霧中走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農，身穿粗布衣裳，手持一根竹杖，面容嚴肅得像一塊生鐵。

“王二啊王二！”老農的聲音如洪鐘，震得王二耳膜嗡嗡作響，“你可知這田地是你父輩流血流汗換來的家業？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才將這荒地開墾成良田。如今你好吃懶做，任其荒蕪，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王二嚇得魂不附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老伯，我……我知錯了。”

“知錯？”老農氣得竹杖直頓地，“我乃這方土地的社神，見你荒廢先業，特化做布穀鳥前來催你耕種！你非但不聽，反而驅趕於我！若再不醒悟，來年只怕要餓死街頭，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先人！”

話音剛落，老農化作一道金光，直衝雲霄。王二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溼透了衣衫，窗外月光如水，那“布穀，布穀”的叫聲，似乎還在夜空中隱隱迴響。他坐在床上，回想著夢中老農的話，羞愧得無地自容。是啊，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囑要守好田地，自己卻……王二越想越覺得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列祖列宗。

天剛矇矇亮，王二便一骨碌爬起身，顧不上吃飯，扛起鋤頭就往田裡跑。此時天色尚早，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他站在荒田邊，望著比人還高的雜草，深吸一口氣，揮起鋤頭就幹了起來。鋤頭落下，雜草被連根拔起，泥土翻滾著，散發出久違的芬芳。王二越幹越起勁，彷彿要把之前偷的懶都補回來。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進泥土裡，他卻覺得心裡從未如此踏實。

日頭升起又落下，王二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直不起來，但他看著被清理出的一小片土地，心裡充滿了希望。從此，他每日天不亮就下田，直到星星出來才回家。村裡人見他像變了個人似的，都驚訝不已。有人笑他傻：“王二，以前讓你耕你不耕，如今這麼拼命做什麼？”王二隻是笑笑，擦擦汗繼續幹活。他心裡清楚，那不是普通的布穀鳥，是社神在提醒他，是父親在看著他。

轉眼到了秋天，王二的田裡，金黃的稻穗一望無際，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風一吹，掀起層層金浪。收割那天，王二看著滿倉的糧食，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知道，這是他勤勞換來的回報，更是社神的庇佑。

從那以後，每年春天，當布穀鳥的叫聲響起時，王二都會抓一把金黃的穀粒，撒在院子的地上。他望著天空，輕聲說：“謝謝您，社神老爺。謝謝您，布穀鳥。”穀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勤勞與感恩的故事。村裡人見狀，也紛紛學著王二的樣子，在布穀鳥叫時撒下穀粒。漸漸地，這成了村裡的一個習俗，代代相傳。

而王二呢，他再也沒有偷過懶。每年春天，布穀鳥的叫聲一響，他便扛起鋤頭下田，那“布穀，布穀”的聲音，在他聽來，不再是吵鬧，而是最動聽的春之歌，提醒著他：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唯有勤勞，才能不負土地，不負先人，不負這布穀聲聲的深情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