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和宋歌在溫家吃完晚飯，惦記著明日一早就要啟程去惠陽專區履職，便客客氣氣謝絕了溫司令挽留留宿的好意，起身告辭動身。

軍區大院門口，溫司令揹著手筆直站在路燈下，望著張軍那輛軍綠色吉普車的車燈越開越遠，徹底消失在夜色盡頭，才轉過身子，看著滿臉不情願，準備回屋歇息的溫夫人，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數落道：“媳婦兒，我說你今天辦事怎麼這麼不上道？我老戰友的後輩專程登門探望，都是根正苗紅的革命同志子弟，你就不能待人熱情大方一些，何必全程冷著個臉子？”

溫夫人滿臉不以為然，嘴一撇滿心牴觸道：“我看壓根就不是單純走動，分明就是藉著老交情過來攀門路、套關係的！既然是衝著人情私利來的，我憑什麼要給他們好臉色看？……”

溫司令眉頭一蹙，語氣愈發不滿：“我說你這娘們真是眼皮子淺得沒邊！人家父輩在京城身居要職，根脈深厚，小輩來咱們惠陽地界任職，不過是希望遇到事的時候，讓咱們照拂幫襯一下。這人情往來，都是一來二去慢慢走動出來的，世道世事難料，日後誰家還沒個需要旁人搭把手、撐場面的時候？做人做事不能這麼短視勢利！”

溫夫人一聽這話，眼珠子瞬間亮了起來，立馬換上一副埋怨的口氣埋怨道：“你早先怎麼不把話說清楚？只說是你老戰友家的孩子串門，壓根沒跟我細說人家的身份職務，我哪裡曉得對方來頭這麼大！”

溫司令看著妻子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滿臉都是不可理喻的神情，連連搖頭嘆氣道：“你總仗著自己讀過幾天書，就眼高於頂，整日里看不起這個、瞧不上那個。你也不好好琢磨琢磨，尋常普通家庭，能養出三十來歲就身居副廳級實職的幹部，還有二十多歲就坐穩副處級崗位的後輩？這樣的家庭，不管是底蘊還是人脈，豈是普通人家？真是頭髮長見識短，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說完這番話，溫司令壓根不等溫夫人再開口辯解，徑直甩了甩手，頭也不回就邁步往屋內走去，留下溫夫人一人站在院裡，暗自懊悔盤算著日後要好好拉攏這份關係。

這一邊暫且按下不表，張軍穩穩開著吉普車，緩緩駛出森嚴的軍區大院大門，遠離了軍區值守的崗哨和營房。夜裡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順著車窗縫隙吹進車廂裡，宋歌憋了一路的心思這才敞開來，興致勃勃側頭看向開車的張軍，隨口閒聊：“老頭兒，你說溫司令的愛人看著也太顯年輕了，瞧著模樣氣質，估摸年齡也就比我大個幾歲吧？一點都不像常年待在軍區大院的家屬。”

張軍一手穩穩扶住吉普車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換擋桿上，目光緊盯前方坑窪的砂石土路，頭也不回淡然解釋：“咱們溫司令那一批跟著打仗拼殺的老革命，大半輩子都泡在槍林彈雨裡，保家衛國南征北戰，終身大事全都被戰事耽誤耽擱了。等全國局勢穩定、革命建設步入正軌之後，大多都是經由組織上統一介紹撮合，才組建起革命家庭，老夫少妻的情況在老幹部裡頭太常見了。”

宋歌聽了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語氣也多了幾分顧慮：“話是這麼個理兒，可我看得出來，溫司令夫人心裡壓根就不待見咱們。依我看，要是往後沒什麼要緊公事，咱們還是少上門打交道省心，省得熱臉貼冷屁股，惹人不痛快。”

張軍聞言低低笑了一聲，騰出一隻手，親暱又寵溺地揉了揉宋歌的腦袋，語氣從容淡定，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你啊，就是心思單純心軟。這人世間的相處往來，歷來都是一個道理，感情是基礎，利益是保證。咱們都是黨的幹部，公事往來、人脈維繫，從來不靠臉面好惡，只看彼此能不能互相成全、互為依仗。只要咱們在惠陽幹出實績、站穩腳跟，展現出了咱們得價值，我相信他們會主動和咱們親近的！……”

吉普車顛簸在回城的土路上，夜色被車燈切出一道暖黃的鋒線。車窗外，風掠過路邊的白楊樹，葉子沙沙作響，帶著初夏的暖意。車廂裡，兩人默契地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