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樹、粉兔子與擦肩的名字

回望我的高一高二，記憶的底色是單調而純粹的灰藍——那是成堆的試卷、密密麻麻的筆記、以及永遠刷不完的習題共同鋪就的。娛樂活動？對我來說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印象裡唯一的大型活動是運動會，但對於我這種運動細胞約等於零的人來說，參與的意義僅限於“謝謝參與”的獎狀和看臺上為別人吶喊到沙啞的嗓子。生活的絕對主旋律，還是學習，刷題，以及一場接一場、永無止境的考試。甚至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留下的最深刻烙印，往往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或事，而是某道讓我在考場上抓耳撓腮、最終可能還是空著的數學大題。曾經高一那份面對他時的不安與多餘心思，在高二後期，似乎被高強度的學習浪潮沖刷得淡了許多。成績的穩步提升也像一劑強效的安定，佔據了我絕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當然，我也摸索出了一些屬於自己的、微小卻足以點亮枯燥日常的放鬆方式：

體育課：我開始笨拙地拿起乒乓球拍，或者鼓起勇氣和水平差不多的橙子（文理分班後我跟禾姍不在一個班，橙子是新交的好朋友）對打幾局。因為我知道，這是他最喜歡的運動。每一次揮拍，哪怕動作僵硬失誤頻頻，心裡也會掠過一絲隱秘的甜意——彷彿透過這小小的黃色塑膠球，我和他之間，有了某種無形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連線。還有他持續的“背對”策略，像一道無形的安全屏障，讓我在走廊上的存在感大大提升。我不再像驚弓之鳥，反而能更坦然地走過那片區域。每次大考結束，無論結果好壞，我都會習慣性地繞到教學樓下的那棵老玉蘭樹旁。藉著樹幹的掩護，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可能正和同學討論著題目，或者揹著書包獨自走向校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會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和滿足。那背影是燈塔，是方向，是我一次次在題海中掙扎浮起時，望見的那片陸地。有時，樹叢裡會傳來夏蟲的鳴叫，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不知怎麼的，我就想起了初中時給他取的那個有點無厘頭的外號——“蟋蟀”。大概是因為他做題時總愛無意識地用筆輕輕敲擊桌面，發出類似蟋蟀振翅的“噠噠”聲？又或者是他總能在喧鬧中保持一種奇特的專注，像蟋蟀在草叢裡自顧自地鳴唱？這個外號只有我知道，像個藏在心底的小秘密。直到高二某個刷題到深夜的週末，我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中國詩詞大會的重播。那個叫武亦姝的才女，氣質沉靜，出口成章。當她清晰而從容地念出《詩經·豳風·七月》裡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我瞬間愣住了！ 不是因為詩句本身的優美，而是因為那個詞—— “蟋蟀”！ 那個我偷偷給他取的、帶著點親暱和調侃的外號，竟然如此古老而詩意地出現在《詩經》裡！ 那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喜和隱秘的甜蜜感瞬間擊中了我！彷彿我隨手丟出的一顆小石子，無意間叩響了一扇通往千年詩意的大門，而門內迴響的，竟是我心底那個小小的、只有我知曉的名字。窗外的夏夜靜謐，似乎真有蟋蟀在不知名的角落應和著詩句鳴唱，而那個被我用“蟋蟀”代稱的少年，此刻大概也在某個檯燈下，用筆尖敲擊著他自己的“樂章”吧？這個發現，讓那個枯燥的刷題夜晚，莫名地染上了一層溫柔而詩意的色彩。我的名字在班級成績單上的位置，像蝸牛爬行，卻異常堅定地向上挪動。從班級中游，到二十名左右，再到十五名……高二下學期末，我終於可以穩穩地佔據班級前十的位置。每次月考或模擬考後，年級大榜張貼出來，我的目光不再只是匆匆掠過自己的名字，而是會下意識地向上搜尋。看著我們名字之間的物理距離（名次差）在榜單上一點點縮短，心就像夏日裡剛開啟的冰鎮雪碧，無數細密的氣泡爭先恐後地湧上來，咕嚕咕嚕地響著，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和一絲絲微妙的甜，舒服得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窗外的玉蘭花開了又謝，潔白的花瓣在春風中飄落，鋪滿了樹下的青石板路，宣告著高二的尾聲即將到來。期末考，作為高二的收官之戰，而且是縣聯考，意義重大，考場安排表發下來時，我幾乎是屏住呼吸在尋找，哇，我和他竟然被分在了同一棟教學樓考試，雖然考場不同，但能在同一棟樓裡呼吸著相似的空氣，感受著同樣的考試氛圍，這對我來說本身已經是一種無聲的鼓勵。最後一場考試的前一晚，我正對著錯題本做最後的掙扎，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是他的訊息。“考試加油。”簡簡單單四個字，我幾乎是秒回：“嗯，剛準備睡，你也加油。”剛放下手機準備關燈，螢幕又亮了。“明天考完試，來我考場一趟吧。考場號XXX。”“！！！”去他考場？考完試？那個時間點，走廊上、教室裡肯定都是剛解放的人潮！眾目睽睽之下，我去找他？他們會怎麼看？那些起鬨聲、探究的目光……光是想象那個場景，一股強烈的抗拒感就湧了上來，臉頰也跟著發燙。“那麼多人呢……”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著該怎麼措辭。但心底深處，另一個聲音在微弱地抗議：他主動讓你去的！一定有原因！掙扎了幾秒，最終，對他的期待和那一絲隱秘的渴望壓倒了所有的不安。我深吸一口氣，敲下回復“好。”這個“好”字，彷彿真的帶來了某種好運。最後一場考試，是我整個高二學期狀態最好的一次。筆尖劃過試卷，思路異常清晰流暢，理綜一向對我來說都比其他科目要艱辛一點，那些平日裡需要反覆琢磨的陷阱題，此刻也顯得格外“溫順”。選擇題一氣呵成，大題步驟順暢得連自己都驚訝。根據多場考試積累的經驗，這種“手感特別好”的狀態，往往預示著最終的分數不會差。當收卷鈴聲響起，我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窗外，夕陽的金輝斜斜地灑進教室，暖黃的光斑跳躍在課桌上，映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整張桌子都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連帶著整個人都像是被這暖意包裹，從內到外都透著一種久違的舒暢和滿足。考後的人潮像開閘的洪水般湧出教室。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文具，慢吞吞地整理書包，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門口。直到我們考場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走廊上的喧鬧聲也漸漸遠去，我才深吸一口氣，抱著一種近乎“赴約”的鄭重心情，走向他簡訊裡寫的那個考場號。

推開那間教室的後門，裡面有些出乎意料的安靜。預想中他站在門口等我的場景並沒有出現。教室裡只剩下三四個女生，圍坐在一張課桌旁，頭碰頭地低聲聊著天，大概是在對答案或者分享考後的輕鬆心情，他不在？我下意識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考場號。目光在教室裡逡巡，帶著一絲茫然和失落。就在這時，我的餘光被一張課桌吸引——那張靠窗的桌子上，安靜地躺著一根粉色棒棒糖！ 粉色的糖紙在夕陽餘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澤，像一顆小小的、甜蜜的訊號燈。我試探著走過去，目光迅速掃向桌子一角——那裡貼著的考場資訊條上，清晰地列印著他的名字和座位號！我拿起那根粉色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甜蜜氣息彷彿已經鑽進了鼻腔。“草莓味的……” 這個認知像一顆糖，在心底無聲地融化開來，甜得讓人心尖發顫，驚喜還沒完。我不知道為什麼，坐下來了，低頭看向桌肚——裡面似乎還放著什麼，我彎腰，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袋子，袋子裡是柔軟的、帶著絨毛觸感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隻小小的粉色的、毛茸茸的長耳兔子玩偶！它有著長長的、軟軟的耳朵，烏溜溜的大眼睛，憨態可掬地蜷縮著。我幾乎是本能地把它抱進懷裡，那柔軟的觸感瞬間包裹了手臂，也溫柔地填滿了心口某個角落。我抱著這隻突如其來的的粉兔子，站在空曠了不少的教室裡，夕陽的金光溫柔地籠罩著我們。今天……真的是從裡到外都甜甜的一天呀！考試的順利，草莓味棒棒糖，還有懷裡這隻軟乎乎的兔子，還有……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動靜。一個女生走了進來，剛才在教室裡的幾個女生立刻朝她招手：“這裡這裡！”那個女生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她和朋友們顯然很熟稔，立刻加入了她們的小圈子。其中一個女生笑著打趣：“你越來越有經驗了呀，這工具齊全嘛！”說著指了指女生手裡拿著的——一把塑膠尺子和一個圓規？那個女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還要多虧你們呀，不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考試。”她的目光，帶著一種熱切和專注，投向了……我旁邊那張桌子？另一個女生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促狹：“哎呦~這有啥，不過我還挺期待xxx被你表白後的反應呢！”她說著，還用手肘輕輕撞了撞那個拿工具的女生。那個女生的臉瞬間紅了，但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憧憬，小聲反駁道：“哎呀，還早還早，高考結束再說啦！”說話間，她走到那張桌子旁，動作輕柔而專注。她先用尺子小心地颳著資訊條邊緣的膠痕，然後用圓規尖一點一點地挑起頑固的膠點，整個過程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弄壞了一丁點。終於，那張印著他名字和座位號的、薄薄的資訊條被她完整地、完美地撕了下來。她像捧著什麼聖物一樣，將那張小小的紙條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名字。然後，她開啟隨身攜帶的一本看起來就很精緻的硬殼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那一頁上，似乎已經貼了好幾張類似的、寫著不同名字和座位號的紙條？她拿出一個小巧的膠棒，在那張新撕下的紙條背面均勻地塗上膠水，然後無比鄭重地、一絲不茍地、將它貼在了筆記本新的一頁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貼上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做完這一切，她合上筆記本，滿足地抱在胸前，臉上洋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和珍視。她的朋友們也笑著，簇擁著她，準備離開教室，而我，抱著那隻粉色的毛絨兔子，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鬆開，留下一種空落落的震撼和……難以抑制的心動。那個女孩撕下的，只是一張印著名字的、最普通不過的紙片。上面甚至沒有照片，只有冰冷的印刷體姓名和一個數字編號。但就在她無比珍重地將其貼上在專屬筆記本上的那一刻，這張紙片彷彿被賦予了無上的意義！ 它承載了一個少女最純粹的心事，最隱秘的憧憬，以及一份願意為之等待、為之努力（比如高考結束）的勇氣。我的心，被這一幕深深觸動了。一種強烈的、從未有過的衝動像野草般瘋長，要不然我也去撕一張？一張印著他名字的、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紀念品”！腳步像是不受控制，我抱著兔子，也跟著她們往教室外走。腦子裡卻像有兩支軍隊在激烈交戰，每一步都踩在矛盾的刀尖上：

一步，“要不要撕？要不要撕？但是她們還沒走遠，我這樣折返回去撕，她們肯定會看到！好尷尬啊……要不然……算了吧？”兩步，“哎呀！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們看著又咋啦？我又沒偷沒搶，她們剛才不也撕了嗎？而且她們根本不認識我！”三步，“但是……萬一被他知道了怎麼辦？！他要是知道我也偷偷撕了他的考場資訊……天哪！他會怎麼想我？覺得我很奇怪？”四步， “知道就知道嘛！怕什麼！我……我可以先發制人啊！我就說……我是幫他‘保密資訊’才撕下來‘保管’的！對！就這麼說！這個理由很冠冕堂皇嘛！”靈光一閃，找到了“正當”理由，勇氣值瞬間飆升，好！就這麼決定了！我猛地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戰場般，抱著兔子毅然決然地轉身，然而，教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經被關上了！我什麼時候走出來了？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看到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夕陽的餘暉靜靜灑在空蕩的課桌上。而我，已經站在了門外！“……”懊悔、沮喪、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胸口，悶得發慌。這時，放學的鈴聲恰如其分地、悠揚地響徹了整個校園——“叮鈴鈴鈴……”像是一曲宣告結束的終章。一陣夏日的晚風，裹挾著教學樓外玉蘭樹殘留的、若有似無的清香，溫柔地拂過走廊。它輕快地掠過那些歡呼著、打鬧著、奔向自由暑假的同學們，彷彿在笑著跟他們說：“下個暑假見！”路過這棟考場時也溫柔地、帶著一絲安慰的意味，輕輕拂過一個抱著粉色毛絨兔子在教室門口垂頭喪氣的17歲少女，就這樣，我的高二，以一個終於衝進班級前十的漂亮成績，和一份近在咫尺卻終究錯失的、帶著玉蘭花香的遺憾，倉促地畫上了句號。

高中最後一個暑假開始了。

回到家，媽媽看到我床上那個憑空出現的粉色毛絨兔子，只是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笑容，甚至打趣道：“喲，這次期末考這麼大進步，看來也有這個粉兔子的功勞啊？”“這有什麼關係！明明是我自己的努力！”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立刻大聲反駁。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住心底那份被戳穿秘密的慌亂和……一絲絲甜蜜。說完，我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窗外，是剛下過一場陣雨的傍晚。溼潤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深深吸一口，涼意沁入肺腑。我努力平復著胸腔裡那依舊撲通撲通、毫無章法亂跳的心臟。晚風吹在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清涼。窗外的空氣，是雨後獨有的乾淨清冽。而我的心裡，卻像被打翻了一杯混合了草莓糖漿、玉蘭花香和淡淡雨水的複雜飲料，是甜的，卻又帶著一絲莫名其妙的、難以言喻的心跳和悸動。那是屬於十七歲暑假前夕，獨一無二的、青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