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放下茶杯,指尖還殘留著宣紙上未乾的墨香。窗外的風捲著深秋的涼意掠過窗欞,廚房飄來的糖醋排骨的香氣卻像一雙手,輕輕撫平了時光裡的褶皺。他望著牆上掛著的那幅《蘭亭序》拓本,忽然覺得那些飛揚的筆畫裡,藏著的從來不是什麼玄妙的禪意,而是王羲之與友人曲水流觴時的歡聲笑語,是葡萄架下玻璃杯碰撞的脆響,是主婦們在灶臺邊忙碌的身影。
老頭子,發什麼呆呢?妻子繫著藍布圍裙從廚房探出頭,鬢角沾著幾粒晶瑩的汗珠,趕緊把桌子擺上,孩子今天要帶女朋友回家吃飯。
老周如夢初醒,慌忙起身去搬餐椅。夕陽的金輝透過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妻子的身影在光影裡晃動,像極了他年少時在蘇州老宅見過的那幅《秋庭嬰戲圖》。那時他總覺得畫裡的婦人不夠優雅,此刻才懂得,那袖口沾著的麵粉,眼角的細紋,都是歲月最溫柔的筆觸。
爸,我們回來啦!兒子的聲音撞開防盜門,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老周迎上去,看見兒子身後站著個眉眼彎彎的姑娘,手裡提著個精緻的果籃。姑娘怯生生地問好:周叔叔好,阿姨好。
妻子在圍裙上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眼角的笑紋堆成了菊花: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吧?阿姨燉了蓮藕排骨湯,趁熱喝。她自然地接過姑娘手裡的果籃,就像接過了許多年前兒子第一次帶獎狀回家時的書包。
飯桌上很快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糖醋排骨紅得發亮,清蒸鱸魚臥在蔥絲薑絲裡,翠綠的青菜上還掛著水珠。老周給未來兒媳夾了塊排骨,看著姑娘微紅的臉頰,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丈人家的情景。那天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岳父卻只是拍著他的肩膀說:字寫得再好,不如把日子過好。
叔叔也喜歡書法嗎?姑娘忽然指著牆上的《人間至味》問道。那四個大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墨色濃淡間,藏著老周今天下午忽然頓悟的禪意。
談不上喜歡,就是瞎寫寫。老周謙虛著,心裡卻泛起一陣暖意。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文化館工作時,總覺得懷才不遇,整日對著宣紙長吁短嘆。那時館長總說:小周啊,字要見心,你心裡裝著什麼,紙上就有什麼。他當時不以為然,此刻看著滿桌的笑語歡聲,忽然懂得了館長話裡的深意。
夜深了,送走兒子和姑娘,老周和妻子收拾著碗筷。廚房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水流沖刷瓷碗的聲音裡,妻子忽然說:還記得你年輕時給我寫的那些情書嗎?字歪歪扭扭的,紙角都捲了。
老周的臉微微發燙。那些泛黃的信箋其實一直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只是後來日子久了,柴米油鹽的瑣碎漸漸淹沒了風花雪月的浪漫。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那些青澀的詩句,此刻卻能清晰地想起妻子當年讀信時泛紅的眼眶。
明天我給你寫幅新的吧。老周輕聲說,執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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