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楓的身影消失在果園盡頭時，塬上的風正卷著杏花的香氣掠過梯田。新翻的泥土泛著油亮的光澤，田埂邊的蒲公英舉著白色小傘，像是無數雙眼睛追隨著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的運動鞋踩過掛著晨露的草葉，褲腳沾著幾點泥星——這是土地給他的勳章，也是他回到家鄉三年來最鮮明的印記。

秦書記早！果園深處傳來老把式王栓柱的吆喝聲。老人正蹲在櫻桃樹下疏花，粗糙的手指捻掉多餘的花芽，動作嫻熟得像在撫摸自家娃娃。秦楓緊走幾步蹲到他身邊，指尖拂過綴滿水珠的粉白花瓣：王叔，今年櫻桃花期比去年早了五天，得盯著天氣預報，別讓倒春寒傷了果子。

王栓柱咧嘴笑，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放心！你引進的那套智慧監測裝置，夜裡零下二度就報警，比狗鼻子還靈。他忽然壓低聲音，往秦楓手裡塞了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今早你嬸子煮的，知道你又熬了半宿。

秦楓的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心裡暖烘烘的。三年前他剛回村時，王栓柱是第一個跟他拍桌子的人。那會兒他頂著省農科院技術員的光環，要把村裡種了一輩子的老品種蘋果換成矮化密植的新品種，老人紅著眼罵他瞎折騰忘了本。直到第二年春天，新品種果樹掛出的果子賣出了翻倍的價錢，王栓柱才紅著臉給他送了袋自家醃的鹹菜。

王叔，下週市農業局的專家來指導套袋技術，您可得帶著年輕人好好學。秦楓剝開雞蛋，蛋白上還留著褐色的茶漬——這是關中農村特有的茶葉蛋做法，帶著柴火的煙火氣。他望著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果園，枝椏間已經能看見拇指大小的青果，像綴滿枝頭的綠寶石。

三年前這裡還是片撂荒的坡地，雜草長得比人還高。秦楓帶著村民們開荒時，手上磨出的血泡疊著血泡，晚上躺在村委會漏風的舊辦公室裡，望著牆上鄉村振興示範村的規劃圖，常常徹夜難眠。最困難的時候，他跑到縣城農資店賒賬，老闆拍著櫃檯說：小秦書記，我信你這娃！但這錢要是還不上，我可上你家找你爹媽要去！

如今，這片果園成了全村的錢袋子。去年光櫻桃和蘋果兩項，就讓村民人均增收了八千塊。秦楓站起身，拍了拍沾著泥土的褲腿，遠處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那是村裡新建的幼兒園，彩色的滑梯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道跨越溝壑的彩虹。

（二）

秦書記，縣上的電商培訓隊來了！村委會主任李建國騎著電動三輪車飛馳而來，車斗裡裝著嶄新的電腦。春風掀起他褪色的夾克衫，露出裡面印著鄉村振興字樣的紅馬甲。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兩年前還對直播帶貨一竅不通，現在說起流量密碼轉化率來頭頭是道。

秦楓跟著李建國往村文化廣場走，沿途的白牆上畫著巨幅彩繪：左邊是金黃的麥浪裡聯合收割機在賓士，右邊是果農們捧著紅豔豔的蘋果對著手機微笑，中間產業興旺 生態宜居八個大字格外醒目。幾個戴紅領巾的孩子正拿著彩筆在空白處添畫，把天空塗成了明亮的湛藍色。

文化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十幾個年輕媳婦圍著縣電商服務中心的老師，舉著手機拍個不停。李建國的媳婦張翠蘭擠在最前面，頭上還彆著摘蘋果用的花頭巾，手機殼上貼滿了亮晶晶的水鑽。秦書記你看，我昨天發的櫻桃小影片，點贊都破千了！她把手機螢幕湊過來，影片裡紅豔豔的櫻桃在竹籃裡滾動，背景音是她帶著秦腔味兒的吆喝：嘗一口甜掉牙，塬上櫻桃頂呱呱！

秦楓忍不住笑了。張翠蘭以前是村裡有名的哭喪婦，男人在外打工摔斷了腿，她天天坐在村口哭天搶地。秦楓幫她申請了低保，又讓她參加電商培訓，現在她成了村裡的帶貨女王，上個月光賣蘋果就賺了兩萬多。前幾天她非要給秦楓介紹物件，說鄰村有個當老師的姑娘，人長得俊，還會用電腦做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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