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餘溫

蕭凡捏著那支磨掉了漆皮的金屬移液管，指腹抵著管壁冰涼的紋路，目光從實驗室的恆溫培養箱移向窗外。暮色正漫過科研所的玻璃幕牆，將樓下香樟的影子揉成模糊的墨色，辦公區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混著走廊盡頭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襯得這間生物實驗室愈發安靜。

桌角的相框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玻璃面映著他清雋的側臉，相框裡的人笑眼彎彎——葉之瀾穿著白大褂，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指尖捏著一片剛採摘的綠蘿葉片，站在他身邊，兩人的肩膀挨著肩膀，背景是滿架的實驗瓶罐，陽光透過玻璃瓶，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是他們結婚第三年拍的，彼時星塵生物實驗室剛成立，他主攻分子生物工程，她深耕微生物生態研究，兩個一頭扎進科研裡的人，把日子過成了連軸轉的實驗記錄，卻也在每一次實驗突破、每一個深夜相伴的瞬間，攢下了滿溢的溫柔。

後來有了葉瀾和瀟汀，龍鳳胎的到來像往他們波瀾不驚的科研生活裡投了兩顆小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如今兩個孩子十二歲，隨了父母的聰慧，眉眼間卻各有風骨——葉瀾像極了葉之瀾，清冷的眉眼，做事沉穩利落，小小年紀便對生物實驗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度，總愛跟在葉之瀾身後，蹲在實驗室的培養皿旁，盯著那些微小的生命發呆；瀟汀則隨了蕭凡，眉眼溫潤，卻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對機械和資料有著天生的悟性，常常抱著蕭凡的實驗筆記，一看就是一下午，偶爾還能冒出幾句連資深研究員都要愣神的專業見解。

此刻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蕭凡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葉之瀾來了。這麼多年的默契，早已刻進了骨血裡，她知道他每次遇到實驗瓶頸，都會在實驗室待到暮色四合，也知道他從不愛被人打擾，只會悄無聲息地遞上一杯溫茶。

“還在糾結那個菌株的表達問題？”葉之瀾的聲音清清淡淡，像山澗的清泉，淌過實驗室的寂靜，她將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放在蕭凡手邊，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又忘了按時吃飯，下午瀟汀還打電話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他最愛的糖醋排骨。”

蕭凡終於轉過頭，眼底的疲憊被溫柔取代，他伸手握住葉之瀾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指節上淡淡的薄繭——那是常年做實驗、捏移液管留下的痕跡，和他的手一樣，帶著屬於科研人的獨特印記。“嗯，重組後的工程菌表達效率總是上不去，資料波動太離譜，試了三次培養基配方，都沒找到問題所在。”他說著，指了指顯微鏡下的培養皿，“你看，熒光表達忽明忽暗，根本沒有穩定的規律，不像是操作誤差，倒像是有什麼未知的因素在干擾。”

葉之瀾俯身湊到顯微鏡前，調整著焦距，清冷的眉眼在燈光下愈發柔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跳動的綠色熒光上，指尖輕輕點了點鏡臂，“我上午看了你的實驗記錄，你一直用的是常規的LB培養基，有沒有試過加入少量的海藻糖？上次我做極端環境微生物培養時，發現海藻糖能穩定細胞膜結構，或許能減少菌株的表達波動。”

蕭凡眸光一亮，像是撥開了迷霧，他怎麼沒想到這點？連日來的鑽牛角尖，讓他陷入了固定的思維模式，竟忽略了這個最基礎的細節。他抬手揉了揉葉之瀾的頭髮，眼底滿是寵溺，“還是你厲害，一語點醒夢中人。我這就去配培養基，重新做一組實驗。”

“急什麼。”葉之瀾按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先回家吃飯，孩子們還等著呢。實驗永遠做不完，一家人的晚飯不能等。”她的指尖劃過實驗臺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資料，“況且，你熬了兩天夜，再硬撐著，身體該扛不住了。瀟汀昨天還跟我說，爸爸的黑眼圈比實驗室的培養皿還大，讓我盯著你好好休息。”

蕭凡看著葉之瀾眼底的嗔怪與關心，心頭一暖，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他合上皮包，將實驗記錄收好，伸手攬住葉之瀾的腰，“聽你的，回家陪孩子們吃糖醋排骨。不過，明天一早我要先來實驗室，按你的方法試試海藻糖，要是成了，我就請你和孩子們吃大餐。”

葉之瀾笑了，眉眼彎彎，像盛了星光，“好啊，我等著你的大餐。不過，要是沒成，你就得負責洗一個星期的碗。”

兩人並肩走出實驗室，晚風輕拂，帶著初夏的草木清香，走廊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極了這些年相互扶持的時光。科研路上的艱難與枯燥，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便都成了沿途的風景，而那些藏在實驗臺、培養皿、資料背後的溫柔，早已融進了柴米油鹽的日常，成了他們最珍貴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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