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祥雲流轉，越過巍峨連綿、山頂終年積雪的巨型山脈，山勢如龍脊，蒼涼雄渾；渡過那條條如同大地血脈、波濤洶湧、奔騰入海的大江大河，水汽氤氳，氣象萬千。隨著不斷向北，周遭的景象開始發生顯著的變化。蔥鬱的綠色逐漸被耐寒的針葉林取代，繼而連針葉林也稀疏起來，露出大片大片裸露的、覆蓋著苔原的褐色土地。氣溫急劇下降，呵氣成霜，天空中飄落的不再是雨滴，而是細密的、冰冷的雪籽。人煙愈發稀少，有時飛行數千裡，也看不到一絲炊煙，天地間瀰漫著一股原始、蒼茫、近乎死寂的荒涼氣息。

楊澤站在雲頭，緊緊挨著舅舅，看著腳下飛速掠過的、逐漸被無垠的冰雪徹底覆蓋、白茫茫一片的大地，感受著那即使有仙力護體也依然能清晰感知到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酷寒，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去瞄身旁沉默不語的舅舅。

舅舅依舊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無儔，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但越是這樣，楊澤心裡就越是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的小腦袋瓜裡飛速運轉，結合看過的各種話本小說和現代電視劇情節，得出了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結論：舅舅剛被削了官職，眾叛親離，被整個天庭視為罪人，如今不回老家舔傷口，反而跑到這鳥不拉屎、妖魔都可能嫌冷的極北之地……這劇情，怎麼看都像是受到了重大打擊，心灰意冷，要找個沒人的角落自我放逐，甚至……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落草為妖？！畢竟聽說北地妖魔勢力盤根錯節，以舅舅的本事，跑去當個妖王估計也是輕而易舉……

一想到舅舅這等風光霽月、曾經執掌三界法度的人物，未來可能要跟那些茹毛飲血、面目猙獰、渾身腥臊的妖怪稱兄道弟，蹲在冰洞裡啃生肉，楊澤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抓耳撓腮。他覺得自己肩負著無比重大的責任——必須開導舅舅，把他從“誤入歧途”的邊緣拉回來！絕對不能讓他墮落到妖魔道去！

於是，在這寂靜的、只有風雪呼嘯的北行路上，楊澤的小嘴就如同上了發條的機簧，開始一刻不停地運作起來。

“舅舅，你快看！這天，多藍啊！藍得像……像最純淨的藍寶石！”他指著雖然寒冷但格外澄澈的天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還有這雲，多白！像一樣！生活其實還是很美好的，對吧？”（試圖用美景喚起舅舅對生活的熱愛）

“舅舅，你知道嗎？在我們老家……哦不，是我在夢裡聽一個白鬍子老爺爺說過，”他及時改口，搬出了“夢中老爺爺”的萬能設定，“‘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官位沒了沒關係，咱們的實力還在啊！憑舅舅你的本事，走到哪裡不能橫著走？哦不對，是受到尊敬！”（引用古詩，強調內在價值）

“舅舅，你別灰心！挫折，那是成功的墊腳石！黑暗過後，肯定就是黎明！咱們要向前看，往好處想！”（灌輸積極向上的雞湯思想）

說著說著，他看舅舅依舊沒什麼反應，心裡更急了，甚至開始嘗試“反向安慰”，試圖用妖魔生活的“艱苦”來嚇退舅舅可能的“危險想法”：“舅舅，其實吧……我覺得當妖王……聽起來是挺酷的，稱霸一方，自由自在。但是！您想想，那伙食估計頓頓都是生肉血食，最多烤一烤，半生不熟，哪有灌江口的廚子做得好吃？那住宿條件，肯定是陰冷潮溼的山洞，到處是蜘蛛網和蝙蝠屎，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說不定還得自己動手抓獵物，冬天連件厚衣服都難找……要不……咱們再考慮考慮？從長計議？”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楊戩的表情，小臉上寫滿了“我在努力安慰你，你快清醒一點，千萬別想不開”的急切與擔憂。

楊戩起初，只是沉默地聽著，目光望著前方無盡的冰雪。偶爾，他會用眼角的餘光，瞥一眼身邊這個為了自己絞盡腦汁、表情豐富多變、說得口乾舌燥的小外甥。那冰封了千年的心湖，似乎真的被投入了幾顆溫暖而活躍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到後來，聽著楊澤那越來越離譜、甚至開始描繪妖洞具體有多髒多臭的“安慰”，看著他那副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跑去跟熊妖拜把子的擔憂模樣，楊戩實在是忍不住，那緊抿的、線條冷硬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勾起，最終，化為了一抹清晰可見的、充滿了無奈又帶著極致寵溺的淡淡笑容。這笑容，如同極北之地萬年冰原上，第一縷穿透厚重雲層的陽光，雖然淺淡，卻帶著足以融化冰雪的溫暖。

這突如其來的笑容，讓一直緊張觀察他表情的楊澤瞬間看呆了，小嘴還保持著說話的姿勢，卻發不出聲音。舅舅……舅舅笑了？！自從離開天庭，舅舅還是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

楊戩伸出手，那骨節分明、曾執掌三界法度、也曾握緊冰冷兵刃的手，此刻卻無比輕柔地，揉了揉楊澤那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髮，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帶著一種撫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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