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傍晚五點,透過車窗上那層渾濁的玻璃,看見了省城汽車站的水泥門樓。門樓頂端“為人民服務”五個紅漆大字,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像團跳動的火苗。他猛地直起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肩膀瞬間繃緊,心臟“咚咚”跳得像要撞破胸膛——這是他第一次來省城,比縣城大十倍的地方,藏著他心心念唸的大學。
車還沒完全停穩,車門剛拉開道縫,鄧鑫元就攥緊帆布包往門口擠。帆布包裡裝著母親連夜烙的玉米餅、六個煮雞蛋,還有用藍布手絹裹著的學費和生活費,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家當。身後的人著急下車,鞋跟狠狠踩在他的布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回頭,只一門心思往車外衝——他怕晚了趕不上報到,更怕在這陌生的城市裡迷路。
出站時暮色已濃,天邊的雲霞染成了深紫色,路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潮溼的地面上,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汽車站門口的站牌前擠滿了人,鄧鑫元擠過去,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電車線路,只覺得眼暈。“402……403……405……”那些數字像活過來的小蟲子,在眼前爬來爬去,攪得他腦子發昏。他慌忙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報到須知,藉著路燈的光看了又看,紙上明明寫著“乘402路電車至兵器工業部大學站下車”,可當一輛電車緩緩駛來,他瞅著車身上模糊的編號,竟鬼使神差地邁了上去——直到車門關上,他才看清車身上“403”三個冷白色的字,像個帶著嘲弄的笑,在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電車剛啟動,鄧鑫元就覺得不對勁。報到須知上說學校在市區,可車越開,路邊的高樓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最後竟看見了成片的菜地,綠油油的葉子在夜色裡泛著微光。他徹底慌了神,雙手緊緊抓著扶手,聲音發顫地拉著旁邊戴眼鏡的師傅問:“同志,麻煩問下,這車到兵器工業部直屬的那所大學不?”
師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電車車燈的光,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你怕不是坐反了?403路是往郊區去的,通著附近的農場!402路才到市區,你得去馬路對面坐車,方向反了!”
這句話像塊重石頭砸進鄧鑫元心裡,他差點跳起來,手心瞬間冒出冷汗。車一到站,他抱著帆布包就往車下衝,腳下沒注意,差點被站臺邊的積水絆倒,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直抽氣。帆布包裡的雞蛋又滾了半圈,這次他清晰地聽見蛋殼碎裂的輕響,一股淡淡的蛋黃腥氣從包裡飄出來。他顧不上心疼雞蛋,也顧不上揉膝蓋,只是盯著馬路對面的站牌,402路的字樣在夜色裡格外清晰,可等了足足二十分鐘,那輛能載他去學校的電車,卻遲遲不見蹤影。
直到晚上九點多,鄧鑫元才輾轉換上402路電車。車廂里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又急又慌。等他拖著沾滿塵土的帆布包,終於摸到學校門口時,已是深夜十一點。校門兩側的黃葛樹枝繁葉茂,在晚風裡嘩嘩作響,像一群人在低聲議論這個晚到的學生。迎新點的白熾燈在黑夜裡格外刺眼,照著“機械製造工藝與裝置專業報到處”的紅色橫幅,橫幅邊角被風吹得捲了起來,像面小小的旗幟。
“同學,這麼晚才到?一路辛苦了。”值班老師看見他,連忙站起身,接過他遞來的錄取通知書,手指在“鄧鑫元”三個字上頓了頓,又抬頭看了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沾著灰塵,布鞋上還沾著泥點,帆布包的邊角磨得發亮。老師穿著件灰色中山裝,袖口彆著支鋼筆,說話時帶著溫和的笑意,“咱這學校可是西南獨一份的兵工部屬院校,專門培養兵工人才,將來畢業都是要去兵工廠挑大樑的,好好學,有出息。”
鄧鑫元望著老師身後的宣傳牌,“兵工系統人才的搖籃”那行燙金大字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撒了把星星,晃得他眼睛發熱。他下意識摸了摸腰側,那裡藏著用藍布手絹裹著的鈔票,手絹已經被汗水浸透,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卻讓他心裡格外安穩。他突然覺得,十個小時的火車搖晃、坐反車的慌張、一路的奔波勞累,都值了——那些在溫泉中學的晨跑、堰塘邊的苦讀、清江河畔的歌聲,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試卷、被油燈燻黃的課本、冬天裡凍裂的手指,所有的努力和堅持,都在這一刻有了歸宿。
“這是你的宿舍鑰匙,307室的,上鋪靠窗,視野好。”老師把一把黃銅鑰匙遞給他,鑰匙上掛著個紅色塑膠牌,上面寫著“307-1”,“食堂還特意留了熱飯,知道有些同學會晚到,我帶你去吃點,墊墊肚子。”
跟著老師往宿舍樓走時,鄧鑫元聽見帆布包裡的雞蛋又“咕嚕”響了一聲,蛋黃的腥氣更濃了些。他低頭看了看包,突然想起母親今早送他去車站時說的話:“到了省城,別捨不得吃,多買點熱乎的,咱以後也是吃商品糧的人了,不用總啃冷玉米餅。”晚風帶著校園裡的桂花香吹過來,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有米飯的清香,還有菜湯的鹹香,那是他在山裡很少聞到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園,突然有了溫度,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遙遠。
宿舍樓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在地上,像一串溫暖的腳印,指引著他往前走。鄧鑫元攥著那把黃銅鑰匙,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慢慢蔓延,卻讓他心裡格外踏實。他知道,從綠皮火車的2號座位開始,從接過這把宿舍鑰匙開始,他的人生已經駛上了新的軌道——這條軌道不再是縣壩村泥濘的泥土路,而是能通向更遠地方的柏油路,路上有商品糧的香氣,有兵工廠機器的齒輪聲,還有比清江河更寬闊、比巒堡山更高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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