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重慶的初夏，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鄧家客廳的木地板上。自從蘇晚抱著剛滿月的鄧念雲從醫院回家，這個原本只回蕩著鄧鑫元深夜備課聲的屋子，就被嬰兒的咿呀、老人的笑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填得滿滿當當，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甜絲絲的奶香味兒。

每天清晨六點半，天剛矇矇亮，楊貴碧就輕手輕腳地摸進嬰兒房。鄧念雲裹著她親手縫的虎頭襁褓，小嘴巴還在無意識地嘬著，睫毛像兩把沾了晨露的小扇子，蓋在粉嘟嘟的臉蛋上。她先伸手探探孫子的額頭，又捏了捏紙尿褲的邊角——這是她每晚要醒兩三次檢查的事，生怕孫子悶著。確認乾爽後，她才敢小心翼翼地抱起鄧念雲，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瓷娃娃：“我的乖孫喲，醒啦？奶奶給你衝奶奶。”

奶粉是她託鄧鑫元同學從國外寄回的，適合剛滿月的娃娃。衝調時她盯著刻度杯，一勺奶粉配三十毫升溫水，攪拌時順時針轉十圈，水溫必須滴在手腕內側試三遍，直到覺得溫溫的不燙皮膚，才把奶瓶遞到鄧念雲嘴邊。小傢伙一碰到奶嘴，立刻含住，發出滿足的“咕咚咕咚”聲，小手動來動去，偶爾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瞅奶奶，黑葡萄似的眼珠裡映著楊貴碧的笑臉。

楊貴碧坐在窗邊的藤椅上，一邊餵奶一邊哼起白雲村的老調子：“月兒光光，照進房房，寶寶吃奶，奶奶站崗……”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軟軟的。喂到一半，鄧念雲停下來，小嘴一癟要哭，楊貴碧趕緊把他豎起來，手掌託著他的小屁股，另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背：“乖，拍嗝嗝，拍完再吃。”直到小傢伙打了個帶著奶味的飽嗝，她才又繼續喂，末了還得用手帕擦乾淨孫子嘴角的奶漬，笑著唸叨：“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樣，吃一半就偷懶，還得奶奶哄著。”

七點整，鄧宏國扛著菜籃子出了門。他說“早市的菜才帶露水，給晚晚下奶最好”，非要繞兩站路去小區後門的“張記菜場”。鯽魚要選巴掌大的野生魚，說“燉出來的湯奶白，比養殖的鮮”；烏雞得挑皮糙的，“是走地雞，補氣血最管用”；連給蘇晚煮小米粥的紅棗，都要一個個捏著選，乾癟的絕不放進籃子。碰到相熟的攤主，他掏出手機翻出鄧念雲的照片，嗓門洪亮得整個菜場都能聽見：“看，我孫子！剛滿月，六斤八兩！吃奶可香了，跟我年輕時一個模子刻的！”

九點多，小區的小花園裡多了道固定風景——鄧宏國推著嬰兒車，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嬰兒車是鄧鑫元特意選的避震款，鄧念雲躺在裡面，蓋著楊貴碧繡了小老虎的薄被，嘴裡含著個矽膠安撫奶嘴，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碰到同樣帶娃的老人，鄧宏國就停下來嘮嗑，人家誇鄧念雲長得俊，他立刻把嬰兒車往人跟前湊：“你摸摸，這小臉蛋嫩得能掐出水！剛吃完奶，正睡回籠覺呢，一次能吃一百二十毫升，比鄰居家的娃能吃！”

楊貴碧在家也沒閒著。她把鄧宏國買回來的食材分類收拾好，鯽魚先要用薑片料酒醃半個鐘頭去腥味，烏雞剁塊後焯水去血沫，砂鍋裡的黨參、紅棗擺得整整齊齊，加足冷水後大火燒開，再轉小火慢燉。廚房裡，砂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湯香飄滿整個屋子，她一邊擇著給蘇晚拌蔬菜面的青菜，一邊隔幾分鐘就往嬰兒房瞅一眼，生怕鄧念雲醒了沒人陪，嘴裡還唸叨：“乖孫再睡會兒，奶奶的湯燉好，媽媽就能多下奶啦。”

十一點半，蘇晚剛睡醒，楊貴碧就端著溫好的小米粥和一碗烏雞湯進來了：“晚晚，快趁熱吃，這湯放了通草，下奶快，你多喝點，念念才有足夠的奶吃。”粥里加了她磨的芝麻粉，說“對娃的頭髮好”。蘇晚坐在床邊吃著，楊貴碧抱著鄧念雲在旁邊逗，手指輕輕戳他的小臉蛋：“看媽媽吃飯，媽媽多吃點，你才有奶奶吃呀。”鄧念雲含著奶嘴，小手抓著奶奶的衣角，咯咯地笑。

下午兩點，鄧念雲的“下午茶時間”到了。楊貴碧抱著他坐在沙發上，奶瓶剛遞過去，小傢伙就迫不及待地含住。鄧宏國湊過來，用胡茬輕輕蹭孫子的下巴，惹得鄧念雲笑出了聲，奶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楊貴碧趕緊掏出手帕擦，拍了鄧宏國一下：“別逗他，嗆著了咋整。”鄧宏國嘿嘿笑著，伸手託著鄧念雲的小腦袋：“沒事，我孫子結實著呢，你看這小胳膊，肉乎乎的。”

喂完奶，楊貴碧抱著鄧念雲拍嗝，鄧宏國則去洗奶瓶——他說“娃的東西得自己洗，用開水燙三遍才幹淨”。楊貴碧趁機收拾嬰兒房，換床單、洗沾了奶漬的紙尿褲，把鄧念雲的小衣服一件件晾在陽臺，五顏六色的小衣服掛在繩子上，風一吹就晃悠悠的，像一串會笑的小旗子。收拾完，她又鑽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把下午泡好的黃豆燉進排骨湯，切好晚上要炒的青菜，連給蘇晚做的蔬菜面都提前醒好了面。

傍晚六點半，鄧鑫元的車剛停在樓下，就聽見樓上傳來鄧念雲的咿呀聲。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鑰匙剛碰到鎖孔，門就開了。鄧宏國探著身子，手裡抱著鄧念雲：“可算回來了！念念從五點就開始‘啊啊’叫，估摸著是餓了，你媽正給他衝奶粉呢。”

鄧鑫元鞋都沒換穩，就趕緊洗手消毒。剛擦乾手，楊貴碧就端著衝好的奶粉走過來，把鄧念雲遞給他：“你抱會兒，讓他跟你親親近近，剛還鬧著要找爸爸呢。”鄧鑫元接過兒子，託著他的小屁股，讓小傢伙靠在自己懷裡，奶瓶遞過去，鄧念雲立刻含住，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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