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八月中旬，離開學還有一週，重慶的暑氣仍未消散，鄧鑫元家的門鈴突然響了。開啟門，表舅和表舅母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網兜裡裝著兩隻油光鋥亮的真空包裝開縣臘鴨，布包裡塞著油紙層層裹著的桃片糕，最沉的是一罈封得嚴嚴實實的枸杞酒，壇口纏著紅繩，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

表舅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國營廠舊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還沾著點泥土，想來是從開州鄉下直接趕過來的；表舅母則換上了新的碎花襯衫，領口彆著枚小小的珍珠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髮膠固定住了碎髮，臉上堆著笑，和二十年前國營廠家屬院裡那副“城裡高人一等”的冷漠模樣判若兩人。“鑫元，晚晚，可算找著你們家了！”表舅母往前湊了湊，嗓門還是當年那股子洪亮勁兒，“我們從開州坐了三個小時大巴過來，特意來看看你們，念雲呢？快讓表舅母抱抱咱大外甥。”

鄧鑫元側身讓他們進來，目光掃過表舅佝僂的背——當年在國營廠當班組長時，表舅也是個挺直腰桿、說話擲地有聲的人，如今背卻駝得厲害，走路都得微微前傾。蘇晚抱著剛半歲的鄧念雲迎上來，孩子只露出雙圓溜溜的眼睛。表舅母湊過去，稀罕地用指腹摸著鄧念雲的臉蛋，語氣軟得像棉花：“這孩子，長得真俊，眉眼跟鑫元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比當年鑫元還精神。”說著，她突然從褲兜裡掏出個鼓囊囊的紅包，紅色封皮上印著“吉祥如意”，硬往鄧念雲圍兜裡塞：“給孩子的見面禮，不多，就是個心意，給孩子買罐奶粉。”

蘇晚趕緊伸手推辭，“表舅母，孩子還小，哪能收您這麼大的紅包，您快收回去。”表舅母卻執意要給，雙手把紅包往孩子圍兜送，“拿著拿著，給孩子的又不是給你們的，別客氣。”鄧鑫元見狀，只好接過來，隨手放在了茶几上——紅包捏在手裡沉甸甸的，估摸著得有五百塊，對錶舅家來說，不算小數目。他看著表舅母那副熱情周到的樣子，突然想起當年藉手表時她那句“不行，我們家表都有用。”，心裡的矛盾又冒了出來：早知道現在這麼客氣，當初何必那樣對我？

坐下後，蘇晚給兩人倒了杯涼茶，表舅母喝了一口，就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話裡話外都是感激：“鑫元啊，以後轉專業全靠你了。你不知道，他高考沒考好，被調劑到那個冷門的物理專業，天天在家哭，說以後找不到工作。還是你表舅想起你在大學當老師，你肯幫忙，真是救了這孩子一命。”她拉著蘇晚的手，越說越激動，“以後小通在學校，就拜託你多照看了。要是他不聽話、偷懶耍滑，你該罵就罵，別客氣。當年你表舅在國營廠管工人，就靠一個‘嚴’字，嚴是愛，松是害嘛。”

“表舅母，轉專業不是靠我照看，得靠他自己努力。”鄧鑫元從書房裡拿出提前列印好的轉專業要求，語氣平淡地推到表舅面前，“機械製造專業競爭激烈，大一上學期必須把高等數學、大學物理和英語這三門核心課學好，每門成績都得在80分以上才有資格申請。我每週會找他一次，檢查學習進度和作業，要是發現他偷懶，我不會客氣，到時候你們可別心疼。”

他刻意說得嚴肅，一是真怕李小通基礎差還不認真，最後白費功夫；二是想讓表舅一家知道，他幫忙不是理所當然，更不會因為親戚關係就無條件遷就——當年他求學時，可沒人這樣“遷就”過他。

表舅連忙點頭，手裡的茶杯都晃出了水，“應該的應該的，就得嚴格點！小通這孩子，打小就貪玩，上課愛走神，有你盯著，我們一百個放心。他要是敢不聽你的，你告訴我，我來收拾他！”表舅母也跟著附和，“對，你該怎麼管就怎麼管，我們絕不護短。”

沒過多久，門鈴又響了，是李小通來了。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T恤，領口燙得筆直，應該是特意為了見鄧鑫元買的，手裡拎著個封面印著動漫人物的筆記本，站在門口，眼神躲閃，顯得有些拘謹，不像電話裡那麼能說會道。鄧鑫元招招手，讓他過來坐在沙發上，把轉專業要求一條一條念給他聽，又拿出高等數學課本，用紅筆圈出重點章節：“極限、導數、積分這三章是基礎，必須吃透，下週輔導就從極限開始。每週日下午兩點來我家，不準遲到，不準請假，除非生病住院。”

“謝謝鄧老師。”李小通低著頭，聲音有點小，手指緊張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把動漫圖案都摳得變了形。

“不用謝我，你要是真想轉專業，就得自己下功夫。”鄧鑫元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你爺爺——我表舅，退休後就靠那點微薄的退休金過日子，供你上大學不容易，別辜負了他的心意，也別辜負你自己。”李小通點點頭，把鄧鑫元的話記在了筆記本上，字跡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臨走時，表舅和表舅母非要把帶來的臘鴨、桃片糕和枸杞酒留下，“這些都是家裡的東西，不值錢，你嚐嚐鮮。”鄧鑫元推辭了半天，說“家裡啥都不缺，你們帶回去自己吃”，可表舅母卻急了，“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們鄉下東西土，看不起我們”，鄧鑫元沒辦法，最後還是收下了——他知道，對錶舅一家來說，這些東西是“心意”的象徵，執意不收，他們肯定不放心，也顯得自己太小氣，記仇。但他心裡已經盤算好了，這些東西不能白收，得找個合適的機會還回去，不然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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