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晃動如同不安的心緒。崔煥謹慎地屏退了所有侍從，甚至讓心腹守在院外。數月不見，這位向來以精明強幹著稱的刺史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兩鬢驟然添了許多霜色，眼角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眉宇之間凝聚著一股無法化開的疲憊與深重的憂慮。

“陳尚書，你們……你們可算到了！” 崔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上前一步，雙手因激動而微微握緊，“前日收到吳王殿下密信，得知你們已在途中，下官是日夜期盼，幾乎望穿秋水！你們在黃河口遭遇悍匪襲擊之事，我已透過渠道聽聞，實在是……唉！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重重嘆息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後怕與憤慨。

陳默沉穩地擺了擺手，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核心：“崔使君，你我之間，客套話不必多言。登州眼下的真實情形究竟如何？那‘黑色鉅艦’與海上異象，這半月來可有更確切的新訊息？”

崔煥神色驟然一凜，所有的寒暄與情緒被強行壓下。他快步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海防輿圖前，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沉重地點在幾個已被硃砂反覆勾勒的位置上，聲音低沉得彷彿壓在胸口：“情況，遠比遞送朝廷的奏報中所言更為嚴峻。默之，近半月來，我登州水師派出的巡邏船隻，確認損失已高達五艘！皆是如同之前一般，在巡航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猛烈攻擊，最終船毀人亡，生還者……十不存一。” 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滑動，語氣愈發沉重，“更可怕的是，襲擊的範圍，已從最初的外海遠洋，延伸到了距海岸不足五十里的近海區域！這意味著，敵人的觸手，幾乎已經伸到了我們的家門口！”

他的指尖最終停留在海圖上一片被濃重硃砂重點標記、彷彿瀰漫著血色的區域：“這一帶，尤其是砣磯島、大欽島以北的這片三角海域，如今已被所有漁民和往來商船視為‘有進無出’的鬼域，聞之色變，無人敢近。根據極少數僥倖逃脫的目擊者零碎拼湊的資訊，那黑色鉅艦來去如風，神出鬼沒，極其擅長藉助海上大霧或深沉夜色作為掩護。而其攻擊方式……” 崔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悸，“絕非我等熟知的弓弩箭矢或投石機，而是一種……一種能憑空噴射出狂暴火焰與有毒濃煙、發動時聲如九天雷鳴般的恐怖武器！威力之大，遠超想象！”

“果然如此……” 陳默與身旁的裴明月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確認。這描述，徹底坐實了他們的猜測，敵人的技術層級，已絕非當代任何已知勢力所能企及。

“崔使君，難道我們就只能被動挨打？可有嘗試組織兵力，主動出擊，探明虛實？” 一旁的趙虎聽得心頭火起，忍不住握拳問道。

“怎會沒有嘗試？！” 崔煥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苦澀與無奈，他指向海圖上另一處標記，“三日前，我冒著天大的干係，密令水師最為驍勇的副將，率領三艘速度最快的海鶻戰船，組成編隊，前往那片可疑海域進行武裝查探。結果……” 他閉上眼，彷彿不忍回憶，“只有一艘船身負重傷，靠著水手們拼死掙扎逃了回來。逃回來的船，左側船體幾乎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整個撕裂、掀開，龍骨扭曲，如同被巨獸的利爪蹂躪過。少數倖存的水手精神幾乎崩潰，他們眾口一詞，皆言尚未看清敵船具體模樣，只見一道刺目的赤色光芒自迷霧中一閃而至，隨後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船艙瞬間燃起無法撲滅的烈焰，同袍在火海中哀嚎翻滾……”

密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只有崔煥那沉重得如同鉛塊的聲音在有限的空間內低徊：“如今，水師內部士氣低迷到了極點，將士們聞‘黑色鬼船’而色變，畏戰情緒蔓延。通往新羅、倭國的商路已幾近斷絕，沿海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各種謠言四起，有說是海龍王震怒降罰，有說是前朝覆滅時沉海的陰兵作祟索命……再這樣下去，莫說查清敵蹤，只怕這登州城內外，自己就要先亂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