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漢闕驚瀾/第15章 丁霍初逢:幸進之徒結新貴(1)
漢闕驚瀾_第15章 丁霍初逢:幸進之徒結新貴(1)

醉仙居二樓臨街的雅座,被一扇巨大的、繪著崑崙仙境圖的紫檀木屏風隔絕了樓下的喧囂鼎沸。

屏風內,空氣裡瀰漫著與樓下濁浪迥異的、清冽而昂貴的西域葡萄酒香,混合著銀絲炭盆散發的乾燥暖意。角落的青銅鎏金博山爐裡,一縷稀薄的龍涎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屬於上層權貴的疏離氣息。

上官安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寬大胡床上,寶藍色的錦袍領口微敞,露出裡面金線刺繡的中衣邊緣。他臉上還帶著幾分宿醉未消的浮腫,眼神卻已恢復了慣常的輕浮與一絲被壓抑的躁動。他手中把玩著一隻通體碧綠、薄如蛋殼的琉璃夜光杯,裡面盛著殷紅如血的葡萄美酒,目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居高臨下的輕蔑,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丁外人。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暗雲紋的蜀錦深衣,質地柔滑,剪裁合體,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並未像尋常男寵般故作媚態,反而坐姿端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不卑不亢的氣度。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潤如玉的笑意,修長的手指同樣握著一隻琉璃杯,動作優雅地輕啜著杯中酒液。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瞼下,偶爾抬起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如同毒蛇般幽冷精明的光芒,暴露了他絕非池中之物。

“丁…兄?”上官安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絲玩味和不甚恭敬的試探,“久聞大名啊。長公主殿下身邊…最得力的…嗯…心腹?”他將“心腹”二字咬得有些曖昧,嘴角勾起一抹輕佻的弧度。

丁外人彷彿沒聽出那弦外之音,笑容依舊溫煦,如同春風拂面:“安少謬讚了。外人微末之人,不過是盡心侍奉殿下,替殿下分憂解勞罷了。倒是安少,”他抬起眼,目光真誠地看向上官安,帶著毫不掩飾的推崇,“左將軍虎父無犬子,安少年紀輕輕,便已是車騎將軍(虛銜),英武不凡,氣宇軒昂,前途不可限量。外人…仰慕已久。”他的聲音清朗悅耳,每一個字都如同精心打磨過的玉珠,精準地滾向上官安的癢處。

這番恭維顯然搔到了上官安的得意之處。他臉上的輕蔑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受用的得意。他晃了晃手中的琉璃杯,殷紅的酒液在薄壁中盪漾:“哦?丁兄倒是會說話。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紈絝子弟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抱怨,“這‘前途’二字,說來輕巧。在這長安城裡,頭上壓著座大山,再好的駿馬,也跑不快啊!”他意有所指,目光瞥向窗外未央宮模糊的輪廓,怨懟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丁外人眼底的精光一閃即逝。魚兒…上鉤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同病相憐般的理解與一絲憤懣:“安少此言…真是道盡吾輩心聲!”他嘆息一聲,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外人雖位卑,然在殿下身邊,也常聽聞…朝中之事。霍大將軍…持重自然是好的,只是…唉!”他欲言又止,搖頭嘆息,彷彿有千般委屈難以言說。

“只是什麼?”上官安果然被勾起了興趣,追問道,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只是…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了些!”丁外人彷彿下了很大決心,聲音裡帶著壓抑的“不平”和“委屈”,“殿下何等尊貴?金枝玉葉!不過是關心幼弟,送些滋補之物,薦個伶俐人手想更好地服侍陛下飲食起居…竟被大將軍…以‘外臣不得擅入宮闈’、‘奢華移志’之名,當眾駁回!殿下回府後,氣得連晚膳都未用!外人侍奉在側,看著殿下那般委屈…這心裡…”他適時地頓住,臉上流露出真切的心疼與憤懣,彷彿感同身受。

“什麼?!”上官安猛地將手中琉璃杯頓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脆響!殷紅的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潔白的象牙箸上,如同幾滴刺目的血。“霍光他…他竟敢如此對待長公主殿下?!”他臉上的輕佻瞬間被一種混雜著同仇敵愾和被點燃的怒意取代!長公主的遭遇,瞬間與他自身、與他父親在尚書檯所受的屈辱重疊!霍光!又是霍光!這座壓在他們頭頂的大山,不僅擋住了他上官家的青雲路,竟連皇親國戚的面子也敢如此踐踏!

“豈止是殿下!”丁外人見火候已到,立刻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字字帶著致命的誘惑和煽動,“外人還聽聞…左將軍前日在尚書檯,為國舉薦良將,一片赤誠,竟也被大將軍…輕飄飄一句話就否了?還派了個什麼範明友去邊塞?”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上官安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安少!這…這哪裡是議事?這分明是獨斷專行!是視滿朝文武如無物!是…是視殿下與左將軍這般的國之柱石如草芥啊!”

“住口!”上官安猛地低吼一聲,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丁外人這番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頭最敏感、最屈辱的傷疤上!父親那日從尚書檯回來時鐵青的臉色、緊咬的牙關、書房裡傳出的器物碎裂聲…一幕幕瞬間湧上心頭!霍光那張沉靜無波、卻如同萬年玄冰般冷酷的臉,在他眼前無限放大!一股混雜著家族屈辱、自身前途受阻和被輕視的巨大怨毒,如同毒火般瞬間吞噬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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