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漢闕驚瀾/第46章 霍門誡子:顯氏憂懼枕邊風(1)
漢闕驚瀾_第46章 霍門誡子:顯氏憂懼枕邊風(1)

大將軍府的書房,夜已深沉。白日里人來人往、處理天下機務的肅殺之地,此刻被一種粘稠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所籠罩。青銅雁魚燈在案几上幽幽燃燒,跳躍的火焰將霍光那如同刀劈斧鑿般冷硬的側影投射在巨大的牆壁上,隨著光影搖曳而微微晃動,如同蟄伏的巨獸。他依舊穿著白日里的深紫色朝服,肩背挺直如松,正就著昏黃的燈火,凝神批閱著最後幾份來自邊郡的緊急軍報。筆尖劃過簡牘的沙沙聲,是這死寂中唯一的韻律。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吱呀”,打破了這片凝滯。霍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精心妝飾,只著一身素淨的月白深衣,長髮鬆鬆挽起,用一支普通的玉簪固定。白日里保養得宜、略顯豐腴的臉龐,此刻在搖曳的燈影下,透出一種被憂慮浸泡後的蒼白與憔悴。眼瞼下方是兩抹濃重的青影,眼中佈滿了細密的紅絲,彷彿剛剛哭過,又強自壓抑。她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參湯,腳步放得極輕,如同怕驚擾了什麼。

“夫君……”霍顯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小心翼翼的沙啞,走到書案旁,將參湯輕輕放下。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霍光身側稍後的陰影裡,目光膠著在那道沉默而專注的背影上。她看著他執筆的手,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看著他低垂的、被濃密睫毛遮擋的眼瞼;看著他下顎繃緊的、如同岩石般的線條……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白日里,她藉口探望新冊封的皇后——她的小外孫女,那個年僅五歲就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上官氏,終於得以踏入那森嚴的未央宮椒房殿。然而,那短暫的探望,卻成了壓垮她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

椒房殿依舊金碧輝煌,薰香繚繞。可那坐在巨大鳳座上的小小身影,穿著沉重華麗的皇后翟衣,小臉蒼白得像初雪,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美傀儡。她怯生生地喚了一聲“外祖母”,聲音細弱蚊蚋,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殿內侍奉的宮女宦官,眼神銳利如鷹,垂手肅立,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卻無處不在,彷彿一張無形的網,將那個小小的身影嚴密地籠罩其中,隔絕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那不是一個孩子該待的地方!那是一座用黃金和權力鑄就的囚籠!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霍顯的目光死死釘在霍光寬闊卻冰冷的背脊上。是她親手將女兒嫁給了上官安那個蠢貨!是她當初未能阻止女兒被送入那個虎狼之窩!更是眼前這個男人,她的夫君,為了他所謂的“社稷”、“大局”,親手將她的外孫女推入了這無底的深淵!為了權力,他甚至不惜犧牲骨肉至親,用一個小小稚童的終生囚禁,作為他掌控宮闈的籌碼!

“光……”霍顯再也無法抑制,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濃重的鼻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椒房……椒房殿裡,那孩子……她才五歲啊!她什麼都不懂!她只會睜著那雙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看著我!那殿裡伺候的人,哪裡是宮女?分明是……是看守囚犯的獄卒!那地方,會活活把那孩子逼瘋的!”淚水終於衝破堤壩,無聲地滑落她蒼白的面頰,滴落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霍光執筆的手,在霍顯提及“椒房殿”時,極其細微地停頓了那麼一瞬。筆鋒在簡牘上留下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墨點。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立刻回應。書房內只剩下霍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是皇后。”霍光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沉,平穩,毫無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是上官家的皇后,更是大漢的皇后。既在其位,便承其重。宮禁森嚴,是為天子安危,亦是國體所繫。何來‘獄卒’一說?”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宣讀一道冰冷的詔書。

這毫無溫度的回應,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進霍顯的心窩!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楚和憤怒!她繞過書案,幾步衝到霍光面前,雙手撐住冰冷的案几邊緣,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要將那張佈滿簡牘的書案掀翻!

“霍子孟!”她第一次如此失態地直呼其名,聲音尖利得幾乎撕裂了夜空的寂靜,帶著一種絕望的控訴,“在你眼裡,就只有你的社稷!你的大局!你的權力嗎?!那孩子!她是你的親外孫女!她身體裡流著我們霍家的血!她才五歲!她本該在花園裡撲蝶,在鞦韆上歡笑!而不是被關在那座冰冷的宮殿裡,像個祭品一樣,被所有人利用,被所有人監視!你摸摸你的良心!為了你的權位,你連骨肉親情都能拿來當棋子,當墊腳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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