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詔獄深處,那場精心謀劃的大火已然熄滅,只留下證物房焦黑的牆壁,以及空氣中經久不散的,焦糊與皮肉燒灼交織的惡臭味。這股氣味,好似粘稠的毒液,滲進每一塊磚石,凡是踏入此地的人,都被它纏上,鑽進鼻腔,黏在喉嚨深處,令人止不住地泛起生理性的噁心。丙吉身處這片殘骸之中,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深青布袍,也沾上了菸灰,彷彿蒙了一層不祥的陰影。他手提一盞風燈,昏黃的燈光在濃重的焦黑背景下顯得格外微弱,只能勉強照亮腳下那一小片狼藉之地。
眼前是一堆勉強還能辨出人形的焦炭,那便是淳于衍的“屍骸”。其蜷縮的姿態在高溫下扭曲凝固,四肢像燒焦的枯枝,緊緊向軀幹縮去,呈現出極致的痛苦與防禦之態。焦黑的頭顱低垂,下頜骨似乎大張著,凝固成一個無聲且永恆的慘叫模樣。空氣中殘留的焦臭,正是從這具焦炭深處散發出來的。
不過,丙吉的目光並未在這具“屍體”上停留太久。他半蹲下來,將風燈湊近地面。燈光下,地面滿是厚厚的、溼漉漉的黑灰,顯然是大量潑水滅火留下的痕跡。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捻起一小撮溼冷的灰燼,湊到鼻端。除了焦糊味,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格外清晰的,混合著草木腐敗與鐵鏽的奇異腥氣鑽進鼻腔。
“蛇吻藤……”丙吉低聲自語,聲音在焦黑的四壁間迴盪,透著冰冷的肯定。這來自西域的劇毒,見血封喉,此刻其特有的腥氣竟附著在灰燼裡——這火滅得過於“迅速”,水潑得過於“猛烈”,把這毒物最後的氣息鎖在了溼灰之中。
他站起身,風燈的光暈緩緩掃過四周。這場火,燒得“乾淨”得詭異。火焰就像最精明的竊賊,精準地“吞噬”了存放附子藥罐的木架及其周圍三尺之地,將一切化為焦炭與扭曲的殘骸。然而,僅僅三步之外,另一個放著無關緊要舊案卷宗的木架,只是被濃煙燻得發黑,卷宗邊緣微微卷曲焦黃,竟奇蹟般地大半儲存了下來!那界限分明得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丙吉指尖輕輕拂過那燻黑的木架邊緣,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溫熱,又移到旁邊被火焰舔舐過的焦黑區域——冰冷刺骨。
他走到被燒燬的木架殘骸前。焦黑的木頭輕輕一碰就碎,簌簌落下。他用腳尖小心地撥開厚厚的灰燼和焦炭碎片。下面,是幾塊燒得變形、粘連在一起的青銅殘片,依稀能辨認出是藥罐的底部和部分罐身。丙吉蹲下身子,用一塊素布包住手,拿起一塊最大的、邊緣捲曲發黑的青銅殘片。殘片很沉,入手冰冷。他翻過殘片,將風燈湊近內側。燈光下,本該被藥液浸染的內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膩的膏狀物,被高溫燒灼後凝固成龜裂的硬殼,散發著刺鼻的焦味。
“油脂……”丙吉眉頭緊皺。大量油脂傾倒在藥罐周圍,這便是火焰能瞬間爆燃、精準吞噬目標的原因!這絕非意外失火,而是精心佈置的焚燬!
他目光銳利如鷹,穿透昏黃的燈光,在滿地狼藉中仔細搜尋。風燈的光暈一寸寸掃過焦黑的地面、倒塌的焦木、扭曲的青銅碎片……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焦黑木架殘骸底部邊緣,一塊相對完好的青磚上。
那裡,幾粒極其微小的淡黃色粉末,牢牢嵌在磚石細微的縫隙裡。在周圍濃重的焦黑背景下,這點淡黃格外刺眼。
附子殘渣!
丙吉心裡猛地一沉。他立刻俯身,用一根細長的竹籤,極為小心地將那幾粒粉末剔出,放在掌心素白的麻布上。粉末雖細小,但稜角分明,帶著附子特有的、微微刺鼻的辛氣。這是淳于衍指甲縫裡殘留的、未來得及清洗乾淨的罪證!此刻,它們卻像絕望的控訴,遺落在這偽造的焚屍現場!
“丙大人!”一個壓抑著恐懼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負責看守此處的老獄卒彎著腰,臉色比死人還難看,聲音抖得厲害,“那……那‘屍身’……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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