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伏擊的勝利，代價是抬回來的十幾名傷員。密營原有的那個狹小、潮溼的醫療點立刻不堪重負，呻吟聲日夜不息，血腥味和傷藥味混合在一起，凝成化不開的沉重。趙老蔫那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有停下，但藥品的極度匱乏和條件的簡陋，讓他在處理幾個重傷員時，眼中充滿了無能為力的痛苦。

“必須開闢第二醫療點！分散傷員，降低風險，也需要更穩定的環境！”楊帆看著巖洞裡擠滿的擔架，下了決心。新的醫療點選在距離密營數里外，一處更為隱蔽的河灣附近，那裡有幾戶早已逃離的漁家破舊木屋，背靠山崖，面臨河水，進退相對方便。

借鑑了歷史上“水上流動醫院”的思路，他們利用夜間，用幾條蒐羅來的小漁船，鋪上厚厚的茅草和所能找到的最乾淨的破布，將重傷員分批、悄無聲息地沿河轉運過去。水流聲掩蓋了槳櫓的輕響，月光下，小船像一片片安靜的葉子，滑向生命的下一站。

新的醫療點由林秀主要負責。這個曾跟洋教士學過護理的女衛生員，帶來了相對現代的醫療理念——嚴格消毒，規範流程。她堅持將所有能弄到的紗布、繃帶，哪怕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洗淨的，也要在沸水裡反覆翻滾煮洗，直到水汽蒸騰中，那些布條如同雲絮般鬆散開來。沒有金屬器械，王鐵錘就用質地堅硬的竹筷，在炭火上小心烘烤彎折，打磨出粗糙卻堪用的鑷子和簡易止血鉗。趙老蔫則拿出了他壓箱底的土方：將收集來的雞蛋殼仔細洗淨，放在瓦片上用炭火慢慢焙烤至焦黃酥脆，再碾成細粉，充當鈣片給骨折的傷員服用，希望能促進骨骼癒合。

然而，現代理念與根深蒂固的舊俗難免碰撞。一次，一個腹部中彈、需要緊急手術的隊員，因為劇痛和失血不斷掙扎。唯一的少量麻醉劑早已用盡。趙老蔫提議使用鄉下巫醫常用的阿芙蓉膏（鴉片膏）來鎮痛。

“不行！”林秀斷然拒絕，臉色蒼白卻堅定，“那東西會上癮，會毀了他！”

“那你說咋辦？看著他活活疼死？還是讓他亂動，傷口崩開流血而死？”趙老蔫也急了，鬍子都在顫抖。

最終，他們採取了一個折中卻更殘酷的辦法。找來一根結實的木棍讓傷員咬住，四名隊員死死按住他的四肢。林秀顫抖著拿起用火燒過、算是“消毒”的竹片刀，在沒有任何有效麻醉的情況下，進行清創和探查。傷員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眼球暴突，渾身肌肉繃緊如鐵，汗水瞬間浸透了身下的草鋪，那根木棍幾乎被他咬穿。整個木屋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嗚咽和器械觸碰皮肉的細微聲響。

最大的危機在一個午後突然降臨。一隊日軍不知為何，沿著河岸搜尋到了附近。眼看就要發現這處醫療點！轉移傷員已經來不及，槍聲一響，更是死路一條。

千鈞一髮之際，木屋裡一位臨近產期的孕婦——她是附近村落的村民，丈夫被鬼子殺害，無處可去被隊伍收留——突然捂住了肚子，發出了痛苦而響亮呻吟。林秀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立刻對周圍幾個還能動彈的輕傷員使了個眼色。

當日軍士兵踹開虛掩的木門時，看到的是一幅“正常”的鄉村接生場景。林秀和幾個婦女圍在草鋪旁，擋住了身後用破席子勉強隔開的傷員區域。產婦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充滿了整個空間。一個日軍曹長皺著眉，用手帕捂住鼻子，嫌惡地掃視著這“骯髒”的場景，目光在那些看起來“虛弱”的婦女和“忙碌”的接生婆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屋角堆著的“農家雜物”（其實是偽裝過的醫療物資），最終罵了一句，揮揮手，帶著士兵退了出去，繼續向下遊搜尋。

就在日軍腳步聲遠去的同時，草鋪上的產婦發出了一聲用盡全力的吶喊，一個新的生命，在這無比險惡的環境下，提前降臨了。嬰兒的啼哭聲清脆而響亮，彷彿是對剛剛離去的惡魔最有力的嘲諷。

林秀疲憊地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個渾身血汙、卻努力呼吸的小生命，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接過旁邊一個負責照顧傷員的少女遞過來的、一直被她緊緊揣在懷裡、用體溫小心翼翼暖著的、最後一支凍幹盤尼西林。玻璃瓶上還帶著少女的體溫，這可能是挽救某個重傷員生命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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