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油坊的窗欞上時,林野就被院外的車軲轆聲吵醒了。他披著外衣推開門,只見二柱正和個陌生的後生卸車,車上裝著半袋飽滿的稻穀,金黃的稻穗從袋口探出來,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掌櫃的,這是李寡婦的兒子,叫小石頭!”二柱搓著手笑,“他說按他孃的吩咐,送新米來了!”
那後生趕緊放下手裡的麻袋,臉上還帶著點鄉下孩子的靦腆,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林掌櫃,俺娘讓俺謝謝您。這米是俺們臨縣新收的,熬粥最香,您嚐嚐。”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俺娘還說,讓把這個給您,說是‘還賬’。”
林野接過布包,展開一看,竟是幾張用粗麻紙寫的賬——“七月初六,幫鄰村王婆家割稻,換雞蛋三個”“八月十五,給鎮上藥鋪劈柴,抵藥錢兩文”,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末尾都畫著個小小的稻穗,和他賬紙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這是……”林野有些發愣。
“俺娘說,當初在油坊換油,您總多給半兩,她記在心裡。”小石頭撓著頭,耳根有點紅,“她說人得講良心,欠的情得慢慢還。這些賬是她讓俺記的,說等攢夠了‘情分’,就帶俺回來給您幫忙。”
林野捏著那幾張粗麻紙,指尖能摸到紙頁上粗糙的纖維,像摸著小石頭手上的繭。他突然想起李寡婦臨走時,偷偷塞給他的那包曬乾的金銀花,當時只當是謝禮,現在才明白,那是她埋下的“還情”的種子。
“快進屋坐。”林野把小石頭往灶房領,王嬸已經熬好了米粥,米香混著灶臺上的墨香漫出來,暖得人心頭髮燙。他從瓦罐裡翻出那張記著“李寡婦三斤棉線換半斤油”的舊賬,又取出新收的粗麻紙賬,兩張紙並在一起,舊紙上的藥罐與新紙上的稻穗,在晨光裡拼成了幅完整的畫。
“你孃的賬,早就清了。”林野把新米倒進陶缸,米粒落在缸底發出“簌簌”的響,“當初多給的油,是盼著你早日好起來,現在你能下地幹活,就是最好的還賬。”
小石頭卻從車上搬下個木箱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些自己編的竹筐,筐沿還纏著紅繩:“俺娘說,空著手來不像樣。這些筐您留著裝菜籽,不值錢,卻是俺們的心意。”他指著筐底的刻痕,“每個筐底都刻了‘謝’字,您用著就想起俺們娘倆,也算沒斷了念想。”
林野看著筐底的刻痕,突然覺得,這世間的賬,從來都不止銀錢二字。李寡婦用棉線換油時,記的是“救急”的賬;小石頭送米時,還的是“感恩”的賬;而他在瓦罐裡攢的那些紙,記的是“牽掛”的賬。這些賬沒有秤星衡量,沒有墨汁算計,卻比任何賬本都紮實,都長久。
晌午時分,林野在新賬紙上寫下:“小石頭送新米半袋,竹筐十個。賬已清,情分續。”畫的稻穗旁邊,添了個小小的竹筐。他把這張紙放進瓦罐時,特意壓在李寡婦的舊賬上,紙頁相觸的瞬間,彷彿聽見兩聲輕響,像舊友重逢時的嘆息。
二柱蹲在旁邊看,突然指著瓦罐裡露出的紙角:“掌櫃的,您看這些紙,新舊疊在一起,倒像田裡的稻茬,一茬壓著一茬,越積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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