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點打援的戰術在狂龍的腦子裡已經盤算了整整一夜,這是季博達早些年教授他的經典戰術之一,也是季博達常用的戰士,之前他們用這個戰術擊敗了帕帕,擊敗了剛國政府軍,擊敗了大量的敵人,這個戰術配合的就是卡桑加的傳統戰鬥風格,大量消耗敵人的有生力量,換句話講就是不留活口,盡最大可能殺人,消滅敵人,當他確認西大增援部隊的第一批人員已經在舊機場跑道兩側被阻滯之後,他在那棟三層舊樓的二樓房間裡轉過身,對哈桑說了一句話,“讓他們繼續在機場那邊耗著,不要把他們全打跑,但也不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整理隊形進城。廣場那邊繼續保持圍困狀態,白天晚上都要有人盯著,但不要發動總攻。”哈桑點頭出去傳達指令。狂龍站在地圖前,手指沿著幾處通道緩慢划動,腦子裡正在計算著第二批增援如果從其他方向進入的話會走哪條路線。他很快就想好了備用的方案,然後把阿卜杜拉希透過加密線路叫了過來,兩個人對著地圖詳細劃分了幾個新設的伏擊區域,每個區域都預留了撤退通道,以確保執行伏擊的人員在完成任務後能夠及時脫離接觸,重新匯入城區那些大大小小的據點之中。阿卜杜拉希看完地圖後,抬頭看著狂龍,目光裡帶著一種已經經歷過多次深夜籌劃後的疲憊和清醒,他說,“如果第二批的規模比第一批還大的話,我們需要動用更多的火力,城西倉庫裡還有幾箱破片地雷和定向雷,可以用在那些狹窄通道的兩側。”狂龍點頭,“定向雷埋在距離路口大約二十五米的位置,起爆線沿牆根佈設,不要和地面有任何顏色的差異。等他們的前隊走過之後,引爆後隊,把他們截成兩段,前隊繼續放行,後隊留下來慢慢打。”
第一批增援部隊在一夜的拉鋸戰後並沒有完全進入城區,他們在舊機場跑道的末端建立了一個小型的防禦陣地,勉強穩住了陣腳,但推進的速度已經被拖慢到了每小時不足兩百米。清晨的摩加迪沙天色逐漸亮起,城區裡那些燃燒的輪胎和直升機殘骸依然在冒煙,晨光照在那些黑色的煙柱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邊緣。廣場上被圍困的西大士兵們在經歷了大半夜的戰鬥和收縮之後,依然處在那片相對空曠的廣場區域,周圍一圈低矮的圍欄已經被多處彈片打出了缺口,枯樹和幾輛廢棄車輛成為僅有的一些遮蔽物。凱勒中校坐在一輛側翻的皮卡車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展開了一半的地圖,他的旁邊坐著通訊兵,正在除錯那臺因為連續使用而略顯發燙的衛星終端。凱勒看了看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周圍那些正在輪班警戒計程車兵們的面孔,大部分人臉上都有一層灰土和乾涸汗漬混合成的痕跡,眼睛裡有血絲,握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開口問了一句,“上級那邊有沒有回應增援時間?”通訊兵搖了搖頭,“還在協調,說可能還要幾小時,他們正在組織第二批次,那邊的說法是空中通道需要在白天重新評估安全才能實施大規模輸送。”中校沒有再追問,他收起地圖,側身靠著皮卡的車輪,讓有些痠痛的後背稍微放鬆一下。旁邊一個年輕的陸戰隊員低聲問了一句,“中校,我們會有人來救我們嗎?”中校看了他一眼,“會來的,只是時間問題,保持警惕就好。”那個年輕士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投向遠方那道依然在飄散煙氣的天際線,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在廣場外圍大約兩百米的一條巷子裡,狂龍安排了幾個當地居民打扮的觀察員蹲在掩體裡,用肉眼和簡易望遠鏡持續觀察廣場方向的動靜,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透過無線電報話機把觀察到的情況傳送給哈桑。那些觀察員記錄了廣場上的人數、他們的位置分佈、是否有人在試圖清除側面的障礙物,以及是否有車輛或大型裝備在廣場周邊出現。整個上午的時間裡,廣場上西大士兵的活動頻率在逐漸降低,他們開始把人員集中到廣場中央和南側的銀行殘骸附近,儘量減少暴露在四周建築視窗視野中的時間,這顯然是在準備長期固守的姿態。狂龍得知這個情況後,在中午前後又聯絡了一次阿卜杜拉希,“廣場那邊不要給他們送水和食物,所有的補給通道都要封死,包括那些從地下排水系統可能繞過去的路徑也要派人守著,讓他們待在裡面,時間長了他們自然就會更加頻繁地呼叫支援,每次呼叫都會讓他們的上級更加急於派更多的人來救他們,而我們有的是時間和地點來接待那些援兵。”
下午的烈日開始照射著城區那些殘破的建築和積滿灰塵的街道,廣場上計程車兵們開始感到口渴,他們隨身攜帶的水壺在經歷了大半夜和上午的消耗後已經空了大半,有個別士兵開始在周圍廢棄的建築裡搜尋可能存放瓶裝水的角落。有一個士兵在銀行殘骸的底層發現了一間以前可能做過小賣部的隔間,架子上的幾箱瓶裝水被灰塵覆蓋著,他開啟一瓶喝了一口,然後把訊息告訴了他旁邊的幾個人,不一會兒就有更多的人循著線索分散到廣場周圍那些殘留的商鋪中去找水。中校得知這件事後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在這種狀況下無法阻止人對水的需求,他只是讓大家輪流去找,找水過程中務必保持警惕。一個士兵在翻一個倒地的貨架時看到窗外遠處巷子裡有一雙注視著他們的眼睛,那雙眼睛在他看過去的瞬間縮回了窗戶後面,他下意識地蹲下來,端著槍向視窗靠近,但當他謹慎地探出半個頭看向窗外時,巷子已經空無一人了。他回到同伴身邊時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把找到的兩瓶水塞進揹包裡。
傍晚時分,第二批增援部隊終於抵達了摩加迪沙的城郊,這次他們放棄了從舊機場跑道直接進入的路線,轉而從港口方向沿著一條相對較寬的沿海公路試圖插入城區南部。狂龍透過那些散佈在港口附近的人手提前得到了車隊正在靠近的訊息,他隨即調整了那個區域的佈置,讓一部分兵力撤出沿海公路兩側靠近城區的幾處明顯建築,轉而退入稍遠一些、視野更加狹窄的巷道,同時放出了幾輛偽裝過的民用車輛在那條公路上來回行駛,看起來像是正常的當地交通。那些民用車輛在路面上留下了若干條看起來很自然、實際上標示了地雷埋設位置的淺淺車轍印,等到西大的增援車隊在那些車轍印附近停下來試圖確認前方路面是否安全的時候,兩側巷道中的伏擊人員果斷開火了,第一輪打擊摧毀了車隊最前面的一輛悍馬和最後一輛裝甲運兵車,把整個車隊封在了街道中段。後續的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西大車隊在遭遇突襲後迅速採取了基本的防守措施,但他們沒有繼續向前推進,而是開始緩慢地向港口方向後退,試圖脫離那片被火力覆蓋的路段。狂龍沒有讓人追擊,他在得知西大車隊已經後退的訊息後,只是說了一句,“放他們走,下次再來的時候他們會更加小心,但那也沒關係,每一次小心都會消耗更多的時間和燃料,而這兩樣東西恰恰是他們現在手裡比較緊缺的。”他放下對講機,看了一眼窗外正在逐漸變暗的天光,然後轉身對哈桑說,“現在廣場上的人有多少?”哈桑翻了一下記錄本,“根據傍晚的計數,之前那一百五十人加上後來滲透進來的兩個小隊,總人數接近兩百三十左右,還有一些受傷的人員。物資方面他們應該已經開始感到壓力,尤其是水,雖然他們可能從周圍建築物裡找到了一些,但那片區域沒有長水源,撐不了多久。”狂龍點了點頭,“繼續圍住,不要讓他們突圍,也不要讓他們在廣場內部找到撤退的路線,所有的下水道口和地下通道入口都派人守著。”
深夜的廣場上氣溫開始下降,那些被圍困的西大士兵靠在車輛殘骸和殘存牆壁的背風面,大多數人都沒有睡著,只是半閉著眼睛輪班休息。中校坐在那輛側翻的皮卡車旁邊,身旁通訊兵壓低了聲音說,上級回覆已經收到,第二批增援在港口方向遇到阻擊後退了,他們正在重新組織第三批力量,預計明天上午之前能夠再次嘗試進入城區。中校聽完那個訊息後沒有立刻回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明天上午太遠了。”那個年輕士兵依然坐在不遠處,他靠著牆,嘴唇乾裂,輕聲說了一句,“中校,你說敵人為什麼不直接打我們?”看了他一眼,“因為他們想把我們留在這裡,用我們來吸引更多的援軍,等到援軍一次次進來一次次被消耗乾淨之後,我們這裡的人再多也不會有力氣繼續守下去了。”年輕士兵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那如果我們明天早上還沒人來,怎麼辦?”凱勒中校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只說了,“會有人的,把剩下的彈藥清點一下,每個人分配好數量,不要浪費。”
在金都的夜色中,季博達的書房裡依然亮著燈,他的書桌上攤開著幾份前線傳遞回來的概要報告,包括摩加迪沙城內目前形成的圍困態勢、港口方向的增援被阻情況以及狂龍在各地段佈置的伏擊網路的大致範圍。他看完那些報告之後,透過加密線路聯絡了狂龍,接通後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圍點打援的態勢維持得不錯,繼續按照這個節奏運作,不要急於求成。”狂龍在那頭回了一句,“總統放心,他們現在進來的人越多,被困在廣場上的人就越多,每一批援軍在路上的損失都在消耗他們的機動力和補給,而廣場那邊的人被困久了只會越來越依賴外部補給,這種依賴本身會迫使他們上級不斷派人進來。”季博達說,“盡全力消耗敵人的有生力量,物資是其次,關鍵是讓那些進入這片區域的人形成一種心理上的累積,讓他們意識到每一次增援都不是解圍而是把更多的兵力送進同一個旋渦。這樣做的好處不僅在當前戰場,也在後續的評估和決策環節中。”狂龍說,“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季博達繼續翻看其他幾份報告,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停留得並不長,因為大部分內容都在意料之中,他只需要確認大方向是否與預判一致。窗外金都的夜色依然安靜,與遠在數千公里外摩加迪沙城區的硝煙和槍聲形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之間,透過那幾根加密的通訊線路和那些正在夜空中飛行的訊號波束,正在緊密地聯結在一起。在摩加迪沙廣場上,又一個夜晚正在緩慢推進,那些被圍困計程車兵們蜷縮在各自的掩體裡,偶爾有一兩聲咳嗽或者翻身的聲響,更多的時候是沉默,那種在等待中累積起來的沉默比槍聲更加沉重,它瀰漫在低矮的牆壁和扭曲的金屬殘骸之間,滲透進每一個人的呼吸和每一次心跳的間隔裡。凱勒中校靠在皮卡車側翻的車輪旁邊,他已經很久沒有站起來走動,只是偶爾側頭看一眼遠處天際線上城市燈火形成的微弱輪廓,然後繼續把目光收回腳下的地面上,好像在那片積滿塵土的水泥地面上能夠找到某種他還未能看清楚的答案,或者一個可能永遠也不會出現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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