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永珍鏡廊

鏡廊的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金屬味，像剛打磨過的鐵器，冷得鑽鼻子。兩側的鏡面密密麻麻，從腳踝高的小圓鏡到一人寬的方鏡，層層疊疊地嵌在泛著混沌光澤的牆壁裡，鏡面邊緣還沾著細碎的、如同冰晶的光屑，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那些鏡子裡的影像不是靜止的，而是像老舊電影般迴圈播放著碎片 —— 有女生宿舍的嬉鬧聲、圖書館翻書的沙沙聲，還有林守墨自己都快忘了的、少年時在後山練劍的喘息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模糊的低語，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耳膜上。

林守墨蹲在趙琳和王曉面前，膝蓋壓得褲腿起了褶皺。他的右手懸在兩人肩頭上方，暗金色的流光從指尖緩緩溢位，不是之前那種刺眼的光芒，而是像融化的蜂蜜，稠得能看見流動的紋路，落在兩人身上時，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這光芒裡摻了點從 “鑰匙” 那裡殘留的白色光點，像撒了把碎鹽，讓整個光罩顯得更柔和。

趙琳縮著肩膀，雙手緊緊抱在胸前，指甲掐進了睡衣的小熊圖案裡，把熊臉掐得變了形。她的頭髮亂糟糟的，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打溼，貼在皮膚上。之前纏繞她的黑色霧氣還剩一點，像尾巴似的拖在身後，被暗金光罩一照，就滋滋地冒白煙，散成了細小的顆粒。她原本空洞的眼睛慢慢聚焦，先是盯著林守墨的鞋子，然後一點點往上挪，直到看到林守墨的臉，嘴唇哆嗦著，小聲說：“林老師…… 我剛才…… 好像看到我爸罵我的樣子……”

王曉坐在趙琳旁邊，膝蓋抵著胸口，雙手抱著膝蓋。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淚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在下巴尖上掛了一會兒，才滴在地上。地上沒有聲音，淚珠一落地就沒了，像被鏡廊吸走了。她聽到林守墨的話，慢慢抬起頭，聲音還有點啞：“我…… 我好像能感覺到我的手了……” 她說著，動了動手指，指尖泛著白，卻真的有了動作。

林守墨看著她們，熔金般的瞳孔裡軟了一點。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琳的胳膊，又碰了碰王曉的膝蓋：“對，感受這個。感受你的手，你的膝蓋，還有你現在能呼吸的感覺。鏡子裡的東西，只是你心裡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他說話的時候，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慢慢平復 ——“協議” 的冰冷邏輯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報警，而是變成了淡淡的背景音；“星火” 的熱度也降了點，像燒到一半的炭火，溫溫的，不灼人。

趙琳被他一拍，身體明顯放鬆了點，雖然還是在抖，但不再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冒的冷抖。王曉則慢慢鬆開了抱著膝蓋的手，試探著碰了碰地面，地面是涼的，像瓷磚，卻比瓷磚更硬，還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是鏡廊深處傳來的。她們映在周圍鏡子裡的影像也變了 —— 之前是扭曲的、像哈哈鏡裡的樣子，現在慢慢恢復了正常，雖然還是有點模糊，但能看清她們的臉了。

林守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後背有點發僵，是之前和李萌打鬥時留下的後遺症，一動就牽扯著疼。他抬頭看向鏡廊深處，那裡的鏡子更密，光線也更暗，只能看到遠處有一團模糊的光暈，像隔著層霧。他知道，那就是李曉芸所在的方向，也是這個映象世界的核心。

“你們跟在我後面，別亂看鏡子裡的東西，也別說話。” 林守墨回頭叮囑她們，聲音放得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如果覺得不舒服，就抓住我的衣服。”

趙琳和王曉連忙點頭，趙琳還伸手抓住了林守墨的衣角，她的手很涼，抓得有點緊。王曉也跟著抓住了趙琳的衣服，像串糖葫蘆似的，跟在了林守墨後面。

林守墨邁出了第一步。

腳剛落在地上，就聽到 “咯吱” 一聲輕響，像踩在了薄冰上。地面不是平的，而是有點弧度，像鏡子的表面，踩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滑膩感。他剛站穩，兩側的鏡子就像被按了開關，裡面的影像一下子快進起來 —— 原本緩慢的畫面變得飛快，學生的笑臉、師父的背影、基地的儀器，一閃而過，快得讓人頭暈。

左手邊的橢圓鏡最先停下來。這面鏡子比洗臉盆大一點，鏡框是銅色的，上面有幾道劃痕，像是被摔過。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林守墨現在的樣子，而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 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還縫了塊補丁，頭髮用一根木簪扎著，臉圓圓的，卻帶著一股倔強。這是十五歲的林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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