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河床被發現後的第五天，雨水落下來了。

不是之前那樣細密的、像霧一樣飄著的雨絲，是一場真正的、能把地面打溼透的雨。雨從傍晚開始下，不大不小，均勻地落下來，落在屋頂的瓦片上，落在老槐樹的葉子上，落在村道上乾裂的泥土裡，發出持續的、細密的聲響。雨水順著屋簷落下來，在屋簷下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線，沿著青石板的縫隙流到牆根下，滲進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阿月站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雨，雨水濺起的細密水汽落在他的手背上，泛著一層涼意。他感覺到雨水落進泥土裡之後，似乎被地底深處某種力量牽引著，沿著那些看不到的根鬚，慢慢地、持續地滲入那棵小綠根部附近的地面中，然後順著根系，流向更遠的地方。

雷震站在廚房門口，也看著這場雨。“下透了。”他說。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把灶膛裡的火撥旺了一些。雨水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迴響，像無數滴水珠在石面上輕輕叩擊著地面。

這場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才停。天亮的時候，雲層散開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裡，把那些積在水窪裡的雨水映得亮閃閃的。阿月推開門走出去，聞到一股溼潤的泥土氣息，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洗過一遍。他走到那棵小綠面前蹲下，看到它根部附近的泥土被雨水衝得微微塌陷了一些，但莖杆更直了，新葉的邊緣泛著雨後特有的鮮綠，銀白色的葉脈在陽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李老實一早就扛著鋤頭往北邊去了。他想去看看那片舊河床，雨下了一整夜，水應該已經把河床泡透了，他想看看那裡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沿著村道往北走，穿過野樹林，走到矮崖北面那片窪地時停住了——河床變了。那些乾裂的泥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溼潤的深褐色，像是被水泡了一整夜。那些卵石表面泛著溼潤的光澤，不再像前幾天那樣乾燥灰白，像被水浸潤後微微反光。河床底部積了一淺淺一層水，很淺，淺得淹不過卵石的頂部，但水在流動，很慢，沿著河床的走向向北流去。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那道水流裡。水是涼的，帶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不急不慢地淌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站起來。他感覺腳底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從矮崖的方向穿過那些卵石，順著雨水的痕跡，正緩慢地、持續地向更深處走去。他抬頭看向北邊，河床在前方不遠處拐了個彎，被一片低矮的灌木擋住了，水流正繞過那叢灌木的根部，向更遠的地方延伸。

回到村裡時，李老實遇見了宋峰。李老實放慢了腳步，說：“北邊那條河床，有水了。”宋峰停下來看著他：“流到哪裡了？”李老實偏頭往北邊看了一眼：“還在走，還沒到盡頭。”說完他便扛著鋤頭繼續往前走了。

那天下午，星星坐在門檻上，握著舊刻刀，在一塊長條形的木頭上刻著。他刻的是一條寬寬的凹陷，像河床的形狀，又順著木紋刻了幾道彎曲的細線，像是水流正沿著河床向前延伸。他刻完，把那塊木頭立在院牆根下，靠著那道石縫，讓石頭縫裡滲出的水能夠浸到木頭的底部邊緣。灰灰走過來，在那塊木頭旁邊蹲下，尾巴圈著前爪，低頭看了一眼木頭底部正在變溼的痕跡，又抬起頭看了看北邊的方向。

宋峰站在院子裡，感覺到那道舊河床裡的水正在沿著河床的走向緩慢向北延伸。雨水滲透了地底的水脈，讓水流走得更順暢了。像一條沉睡了很久的河正在慢慢翻身，在它自己留下的舊河道里，開始重新尋找方向。那些水沿著河床的彎曲處繞過灌木根部，流過那些被磨圓了稜角的卵石，正緩慢地、持續地流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