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凌晨兩點四十四分，伴隨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T25次列車準點停靠在了濟南站昏暗的月臺上。趙鐵柱提著那個碩大的行李袋和幾個裝禮品的網兜，隨著熙熙攘攘、睡眼惺忪的人群擠下了車。初夏的夜風還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不少旅途的疲憊。

站臺上燈光昏暗，人影綽綽，充斥著各種方言的吆喝聲、行李拖動聲和孩子的哭鬧聲。他沒有出站，而是在嘈雜混亂的候車大廳裡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靠著牆壁坐下，將寶貴的行李緊緊摟在懷裡。他不敢睡得太沉，只是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起著，留意著周圍的動靜。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窗外天色由墨黑逐漸轉為深藍，再泛起魚肚白。

大約清晨五點左右，站內開始廣播一些早班車次的資訊，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趙鐵柱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決定不再等待。他在車站附近的一個早點攤上，花了五分錢買了一碗熱騰騰的甜沫（濟南特色早點，一種鹹粥）和兩個戧面火燒，蹲在路邊大口吃起來。這熟悉的味道讓他空落落的胃得到了撫慰，也讓他更加歸心似箭。

吃完早點，他扛起行李，一路打聽，步行來到了濟南長途汽車站。車站裡更是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各種食物的混合氣味。他擠到售票視窗，買到了一張六點半發往沂水的長途汽車票。那是一輛看起來頗為陳舊的老式解放牌大客車，車頂上捆滿了各式各樣的行李包裹，甚至還有雞鴨籠子。

車廂裡擁擠不堪，座位硬邦邦的，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液的味道。趙鐵柱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將寶貝行李塞在腳下，長長地吁了口氣。發動機轟鳴著啟動，客車緩緩駛出車站，顛簸著駛向城外。

車子很快離開了濟南市區，駛上了坑窪不平的國道。窗外是廣闊的華北平原，初夏的田野一片蔥綠，麥浪翻滾，遠處點綴著炊煙裊裊的村莊。這熟悉的鄉土景象，讓趙鐵柱這個離家一年多的山東漢子看得有些出神。他想起了沂蒙山區的老家，想起了自家那幾畝薄田，想起了母親佝僂的身影在田裡勞作的樣子，想起了小時候和小夥伴們在山上砍柴、下河摸魚的情景……思緒如同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飛馳，又不斷湧上心頭。一年多的海外經歷，紐約的繁華與喧囂，此刻彷彿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而眼前這略顯貧瘠卻無比親切的土地，才是他血脈深處的根。他緊了緊懷裡的行李，那裡有能改變母親生活的希望。

……

同一時間，北京。

陳志遠在一家指定的招待所裡休息了幾個小時後，上午十點左右，他換上了一身在國內顯得普通但質量不錯的的確良襯衫和長褲，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他一大早去百貨大樓買的時令水果、兩瓶茅臺酒和一條大前門香菸。他先按照地址，找到了石景山首鋼那片龐大的家屬區。密密麻麻的筒子樓排列著，樓道里堆放著雜物，公共水房裡傳來嘩嘩的聲響。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蘇明月家所在的樓棟和門牌號，但敲了敲門，裡面並沒有人回應。對門一位正在生爐子的大媽探出頭來：“找老蘇家？都上班去啦！得晌午才回來呢！”

陳志遠道了謝，只好提著東西站在樓道口略顯尷尬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快到十二點時，樓道里開始熱鬧起來，下班回來的工人們說說笑笑地上樓，看到站在那裡的陳志遠這個陌生面孔，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幾位熱心的大媽和大叔停下腳步詢問：“小夥子，你找誰啊？” “我找蘇XX師傅家。”陳志遠客氣地回答。 “老蘇家啊？好像還沒回來呢。” “你是他傢什麼人啊？沒見過你啊。” “我是…明月的朋友，從外地來的，受她委託來看看二老。”陳志遠斟酌著措辭。

正說著，一個圍著圍裙、頭髮有些花白、面容慈祥但帶著疲憊的中年婦女提著菜籃走上樓來。“咦？你們圍這兒幹嘛呢？誒？小夥子，你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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