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日益猖獗、已然顯現泡沫特徵的憑證場外交易，以及開始出現的、以憑證為抵押進行高風險借貸的苗頭，陳卷感到一股寒意沿著仙脊攀升。他無法再坐視這種完全失控的金融活動，對個體仙官乃至仙界穩定可能造成的毀滅性衝擊。

他帶著精心整理的資料分析報告——上面清晰地列示了場外交易價格的飆升曲線、槓桿借貸的預估規模、以及鹿力大仙等早期投機失敗者的案例——再次來到了凌霄寶殿，求見玉帝。

“陛下，”陳捲開門見山，將光幕呈上，聲音凝重，“蟠桃憑證上市，募集功德之初衷已見成效。然，據臣觀測，如今場外交易已完全失控，價格嚴重偏離其內在價值，投機之風盛行，泡沫巨大。更令人憂慮者，已有仙官以此憑證為抵押，進行高槓杆借貸，風險層層疊加。長此以往，一旦市場信心動搖，價格暴跌，恐引發連鎖違約，大量仙官頃刻破產，血本無歸，進而衝擊各部司運轉，動搖天庭穩定之根基。”

他深吸一口氣，將月老殿事件作為前車之鑑引出：“前有月老殿之弊，在於演算法漠視情感，釀成情殤；今次金融之險，在於資本無視價值，追逐虛利。二者看似領域不同，然其根源，皆因過度追求單一目標而脫離實際根基，望陛下明察秋毫，防微杜漸。”

玉帝端坐於九重寶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半張面容，唯有那深邃如同古井的目光，緩緩掃過光幕上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資料和曲線。他靜靜聽著陳卷的陳述，臉上無喜無怒，彷彿在聆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待陳卷言畢，殿內陷入一片令人壓抑的寂靜。

良久，玉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陳愛卿所慮，確有其理。朕亦知市場自有其風險。”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蟠桃證券化所募之海量功德，已按既定方略，投入天河弱水堤壩加固、域外遠征軍備更新換代、底層仙官修行津貼補貼等諸多關乎天庭根基與長遠發展之要務。此乃實打實之‘大局’，關乎億萬生靈與天庭氣運。”

他的目光掠過陳卷，望向虛無的殿外，彷彿在審視他那宏大的棋盤：“至於市場之波動，乃至部分仙官因投機而失利，相較於天庭整體實力之提升、氣運之凝聚、大局之穩固，不過是細枝末節，癬疥之疾。陳愛卿如今需做的，非是扼殺此新生事物於萌芽，而是應思考，如何引導、規範，使其能更好地為朕之‘大局’服務。”

“至於風險，”玉帝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弧度，聲音依舊平穩，“既入此局，盈虧自負，弱肉強食，亦是天道迴圈之一環。豈能因懼怕噎塞，便斷絕食祿之道？”

陳卷的心，隨著玉帝的每一個字，不斷地向下沉，最終沉入一片冰海。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身為棋子的無力與窒息感。玉帝的態度明確無誤：只要最終的結果有利於鞏固他的統治和天庭的宏觀實力（“大局”），那麼在這個過程中，個體的傾家蕩產、系統的扭曲異化，都是可以接受的、必要的代價。

“臣……明白了。”陳卷垂下眼簾，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躬身告退。

他知道，在玉帝的“大局”面前，自己的一切警示和擔憂都是蒼白無力的。他能做的，僅僅是在這場由他親手參與引發的、即將到來的金融風暴徹底撕碎一切之前，儘可能多地、也是徒勞地，準備一些聊勝於無的救生艇。而前方，那由資本貪婪匯聚而成的、更加猛烈的風浪，正在醞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