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卷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在腦中構建模型:“首先,需分析此處岩層成分、靈氣濃度、光照週期及罡風衝擊力資料……建立生長環境多維模型。其次,篩選適配此惡劣環境的靈植基因序列,或施加保護性結界,最佳化其抗風性與汲取效率。最後,設定階段性生長KPI,比如每日延伸長度、靈氣轉化率……”
“打住,打住!”躺平仙尊毫不客氣地打斷,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然後呢?你耗費無窮心力,把它催生成一根符合你所有資料的‘標準藤’,但它可能一陣稍微大點的風就斷了。因為它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滿足你的KPI了,自身的韌性、與這片天地抗爭的本能,都被你‘最佳化’掉了。它不再是它自己,只是你意志的延伸,一個好看點的傀儡。”
他頓了頓,指著那藤蔓在風中顫抖卻始終不斷的一小截:“你看它現在,長得是慢,是醜,可能永遠也成不了你眼中的‘優等生’。但它每一寸扭曲的紋理裡,都蘊含著與這罡風、與這貧瘠抗爭的故事與力量。這才是它自己的‘道’,是天地賦予它的、獨一無二的生存智慧。”
陳卷怔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根枯藤。他回想起自己執掌效能司時,何嘗不是試圖將每一位仙官、每一個部門,都塑造成符合他“最優模型”的“標準件”?雷部必須劈雷精準,風雨司必須布雨均勻,文官必須文書高效……他忽略了雷將的個人風格,忽略了龍王的布雨習慣,忽略了文官的理解深度。他用一把統一的尺子去衡量萬物,凡不符合的,便是需要“最佳化”的物件。
“萬物皆有其性,有其時,有其道。”躺平仙尊的聲音變得悠遠而深沉,彷彿與這呼嘯的罡風融為一體,“山有山的高度,水有水的深度,雲有云的飄逸,雷有雷的暴烈。強行讓水去攀比山的高度,讓雲去追求雷的威力,便是逆了物性,亂了天道。”
“你那系統,初衷或許是好的,想讓大家變得‘更好’。但你錯在以為只有一種‘好’,並且試圖讓所有人都按你設定的那種‘好’去活。你制定了規則,卻忘了規則之上,還有天道;你追求效率,卻忘了效率之外,還有生機。”
“順其自然,並非躺倒什麼都不做。”躺平仙尊看著陳卷眼中翻騰的思緒,知道他的話起了作用,“而是明察萬物之本性,知曉其發展之勢頭,然後因勢利導,輔佐其成就它自己最好的模樣。是讓花成花,讓樹成樹,讓雷將成為更能感悟天威的雷將,讓龍王成為更懂得水韻的龍王。這叫‘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不敢為……”陳卷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心中如同被一道前所未有的閃電劈開!他過往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構建、所有的規則,不正是那種試圖強行“有為”的“妄為”嗎?靈脈之禍,源於對自然靈氣流轉的強行干預;資料造假,源於對個體差異和複雜性的漠視;雷部失控,源於對戰鬥靈性與刻板流程的混淆……一切災難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他那試圖以單一理性框架囊括複雜世界的“有為”之心!
一種混合著頓悟、懊悔與震撼的情緒在他胸中激盪,遠比那劣酒更加灼熱。他第一次開始真正思考,“無為而治”這四個字背後,所蘊含的究竟是怎樣一種博大精深、順應規律的智慧。
躺平仙尊看著他劇烈波動的眼神,知道這顆曾經被資料和權力填滿的腦袋,終於開始為真正的大道留出了一絲縫隙。他不再多言,只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酒,將剩下的半壺放在陳卷腳邊。
“路還長,小子。先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圖紙清一清,才能裝進真正的東西。”說完,他拍拍屁股,如同來時一樣,慢悠悠地消失在罡風之中,留下陳卷獨自面對內心的驚濤駭浪與崖底無盡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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