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暫解，廚房（或者說廚房廢墟）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寧靜。玄真子盤坐在地，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瀕死的青黑之氣已散去。他懷中的糖霜琥珀不再散發刺骨寒意，而是像一塊真正的、有些過涼的糖果，安靜地待著。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彷彿在參悟什麼絕世道法，唯有微微抽動的嘴角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還在跟腦子裡那串陰魂不散的冰糖葫蘆作鬥爭。 玉筍則閒不下來。危機一過，她那被強行壓抑的“餓”念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她開始在廢墟般的廚房裡翻撿，那雙“餓眼”熠熠生輝，掃過滿地狼藉。 “嘖，這株‘七葉腥腥草’烤糊了，藥性燥烈，吃了準流鼻血……咦？這罐‘百年寒潭泥’居然沒壞？就是味道跟臭豆腐似的，下不了嘴……”她一邊扒拉，一邊嘀嘀咕咕，竟真憑著本能和餓眼的奇異視角，分辨出哪些東西蘊含能量，哪些是真正的垃圾。這哪裡是在尋寶，分明像是在菜市場挑揀晚上下鍋的食材！ 玄真子忍不住掀開一條眼縫，看著她撅著屁股在雜物堆裡翻找的背影，道心又是一陣盪漾。他清修多年，何曾見過如此……如此煙火氣（且不堪）的“探秘”場景？ “找到了！”玉筍忽然歡呼一聲，從一個傾倒的、半埋在灰燼裡的藥櫃底層，扒拉出一個小巧的、密封得極好的紫砂藥罐。她晃了晃，裡面傳來沙沙的輕響。 她迫不及待地揭開密封的油紙，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複雜的氣味瞬間衝了出來！ 那味道，初聞是濃郁到嗆鼻的蒜香，緊接著是一股陳年藥醋的酸冽，最後竟詭異地泛起一絲類似麥芽糖的焦甜尾調！幾種霸道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味覺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廚房空間。 “嚯！夠勁！”玉筍被燻得眯了眯眼，卻滿臉興奮。她看到罐子裡是數十顆龍眼大小、色澤深褐、表面覆蓋著一層白色晶狀體的藥丸。那濃郁的蒜香醋味正是由此散發。 “此乃……‘九轉蒜魄丸’？”玄真子也被這氣味驚動，遲疑地開口。他在某本偏門藥典上似乎見過類似描述，據說是懸壺門用以闢穢解毒、激發陽氣之藥，性極烈，服用者需承受烈火焚身之苦。 “管它幾轉！聞著就開胃！”玉筍才不管那麼多，拈起一顆就丟進嘴裡，嚼得嘎嘣脆，“嗯！酸中帶甜，辣裡回甘，外面這層糖霜……唔，比糖霜琥珀好吃多了！” 她話音剛落，“同息效應” 便已生效！ 玄真子只覺得口中莫名其妙地開始分泌唾液，一股清晰的、混合著酸、甜、辣、辛的複雜味覺體驗在味蕾上炸開，彷彿他也嚼了那勞什子蒜魄丸！更離譜的是，一股灼熱的暖流隨即從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將他體內殘留的、糖霜琥珀帶來的陰寒之氣都驅散了不少，通體舒泰！ 然而，這蒜魄丸的藥力著實霸道。暖流過後，便是洶湧的氣體在腸胃中聚集。 “嗝——” “嗝——”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不受控制地、響亮地打了個嗝！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肆無忌憚的蒜香混合著藥醋味，以兩人為中心，如同實質的波紋般擴散開來！ 玉筍打完嗝，拍了拍胸口，一臉滿足：“痛快！” 玄真子則是瞬間僵住，臉上血色盡失（這次是羞的）。他，玄真子，竟然在如此不雅的場合，發出瞭如此不雅的聲音！而且這味道……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彷彿被醃漬成了一個人形蒜蓉醋罈子！ 就在這時，廚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幾聲細微的、彷彿是什麼東西在扒撓門板的聲響，伴隨著壓抑的、帶著貪婪意味的低吼。 玉筍和玄真子同時警覺。 玉筍躡手躡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一看，只見昏暗的礁石岸邊，不知何時聚集了七八隻形如鬣狗、卻通體覆蓋著暗沉鱗片、口中滴落著腐蝕性涎液的怪物！它們正焦躁地用爪子刨著地面，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廚房木門，顯然是被裡面濃郁的“食物”香氣吸引過來的。 “是‘腐鱗豺’！專食腐肉與蘊含能量的異物！”玄真子低聲道，強撐著站起身，體內因蒜魄丸帶來的暖流而恢復了些許氣力，但面對這群嗅覺靈敏、性情兇殘的怪物，形勢依舊不容樂觀。 一頭體型最大的腐鱗豺似乎按捺不住，低吼一聲，猛地人立而起，朝著木門狠狠撞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嗝——” “嗝——” 玉筍和玄真子，因為緊張和那蒜魄丸持續的藥力，竟無比同步地又打了一個響亮的、蒜味沖天的嗝！ 兩股濃郁的蒜香藥醋氣息，如同兩道無形的音波炮，穿透門板，精準地轟在了那頭腐鱗豺的臉上！ 那腐鱗豺前衝的動作猛地一滯，彷彿被施了定身法。它那猙獰的臉上，先是露出一絲擬人化的迷茫，隨即像是聞到了世間最可怕的氣味，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扭頭就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瘋狂逃竄！一邊跑還一邊劇烈地甩著頭，彷彿想把那鑽進腦子的味道甩出去。 其他腐鱗豺見狀，也彷彿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物，嗚咽著四散奔逃，片刻間便消失在礁石陰影中。 廚房內，再次恢復寂靜。 玉筍和玄真子面面相覷。 玉筍眨了眨眼，看著門外空蕩蕩的岸邊，又回味了一下剛才那戲劇性的一幕，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最後乾脆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掃、掃地的……咱們……咱們倆打個嗝……就把它們……燻跑了？！哈哈哈……” 玄真子站在原地，表情複雜地看著笑出眼淚的玉筍，感受著胸腔裡那尚未平息的嗝意，以及周身揮之不去的蒜香醋味。他試圖維持道門的莊重，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最終，他望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幽幽地嘆了口氣，用一種生無可戀的語氣，低聲自語： “貧道……一世清名……” 盡付蒜香醋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