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蘅舟繞過了那根燃燒著“檢視之心”淨火的石柱，再度沒入無邊的黑暗與死寂。方才那場觸及靈魂的淨化，彷彿只是一段突兀的插曲，唯有玄真子愈發蒼白的臉色和周身難以抑制散發的細微寒氣，證明著那場無聲交鋒的慘烈。 他依舊盤坐船頭，試圖調息，但糖霜琥珀與淨火對抗後的餘波，以及體內三日斷的毒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元氣。道袍下的身軀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摩擦般的痛楚。 玉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有隻貓在抓。她把最後一點醬肉碎屑舔乾淨，油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回懷裡，彷彿那是什麼護身符。然後，她開始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試圖在這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的酸海上，找到點能分散注意力，或者……能填肚子的東西。 “掃地的，你說這海里，真就沒點能吃的魚蝦蟹麼？”她趴在船幫，幾乎把半個身子探出去，瞪大了眼睛在墨綠色的、粘稠的海水裡搜尋。 “蝕骨銷魂……非虛言。”玄真子閉著眼，聲音低啞地重複薛駝子的警告。 “萬一有那種……特別抗酸的呢？”玉筍不死心，眼睛瞪得更大，幾乎要對眼。她集中全部精神，不是用神識——那玩意兒她時靈時不靈——而是用一種更原始的本能去“看”，一種源於極度渴望的、穿透虛妄的“凝視”。 漸漸地，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在她極致的專注下，眼前墨綠色的、彷彿亙古不變的酸海“景象”開始扭曲、淡化，如同水中的墨跡被攪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流動的、色彩斑斕的……“氣”。 有的地方氣息汙濁晦暗，帶著濃烈的死寂與腐蝕性，那應該是酸海的主體；有的地方氣息銳利刺眼，泛著金屬光澤，可能是潛藏的噬金蠹群；而在那淨火石柱周圍，則環繞著純淨柔和的白色光暈。 這難道就是……“餓眼”？ 玉筍心裡嘀咕，想起了薛駝子之前提過一嘴的“餓漢子眼裡出西施”，沒想到還能這麼用？ 她興奮地維持著這種狀態，視線如同最貪婪的探針，掃過船下的海水，掃過空曠的海面，甚至掃向那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深處。 就在她的“餓眼”掠過左前方一片看似尋常的黑暗時，異象陡生！ 那片區域的“景象”在她眼中再次變化！原本渾然一體的黑暗，彷彿被無形的手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裂縫後面，並非更深的黑暗，而是一種……溫暖的、讓她口水瞬間加速分泌的、類似“烤紅薯”和“醬肉汁”混合的焦香氣息！雖然極其微弱，但在這充滿酸腐與死寂的環境裡，無異於仙樂！ “那邊！那邊有東西！”玉筍猛地直起身，指著那個方向，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香的！我聞到香味了！” 玄真子霍然睜眼，循著她所指望去，神識同時探出。然而，在他的感知中，那裡依舊是一片虛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或實體存在。 “虛無。”他蹙眉，以為玉筍是餓出了幻覺。 “不是虛無！我的‘餓眼’不會看錯！”玉筍急得跺腳，墨蘅舟隨之搖晃，“就在那兒！有一道縫兒！後面有好吃的……啊不是，是有古怪！” 她堅信自己的“饞蟲”導航系統比什麼神識都靠譜，不由分說，抓起骨勺就朝著那個方向奮力劃去。玄真子想要阻止已來不及，小舟猛地加速，朝著那片“虛無”直衝過去。 就在船頭即將撞上那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時，玉筍眼中的“裂縫”驟然擴大！ 彷彿一層透明的薄紗被掀開，眼前的景象瞬間切換。不再是無盡的酸海，而是一座……巨大的、斷裂的青銅碑，如同半截山峰，突兀地矗立在形成一個小小礁盤的黑石之上！青銅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斷裂處參差不齊，邊緣閃爍著微弱的、與淨火同源卻更為古老的淨化之光，正是這光芒，之前巧妙地扭曲了光線，形成了完美的視覺隱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青銅碑的基座中央，深深烙印著一個清晰的圖案——那是一個古樸的藥壺形狀，周圍纏繞著藤蔓與星辰。 懸壺令！ 與玉筍塗鴉中發現的、吳郎中令牌上的、甚至井壁血紋拼出的圖案，同出一源，但氣息更加蒼茫、厚重！ “我的娘誒……”玉筍張大了嘴巴，手裡的骨勺“哐當”一聲掉在船板上，“還真有……” 玄真子亦是瞳孔驟縮，強撐著站起身，走到船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座隱藏的青銅碑。那蒼茫的懸壺令印記，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某個湮滅時代的秘密。 玉筍的注意力卻很快被別的東西吸引了。在那青銅碑的基座下方，靠近酸海的水線附近，生長著幾簇不起眼的、顏色暗沉如鐵鏽的苔蘚。而那股讓她垂涎欲滴的、混合了烤紅薯和醬肉汁的奇異焦香，正是從這些苔蘚上散發出來的！ “我就說是香的！”她歡呼一聲，也顧不得那青銅碑和懸壺令的震撼了，趴到船邊就要伸手去撈那苔蘚。 “且慢！”玄真子再次制止，他仔細觀察著那些苔蘚，又看了看青銅碑上的淨化之光，“此物生長於懸壺令旁，受淨光滋養，或許……並非凡品。”他回想起吳郎中曾言，懸壺門精於醫毒，門下奇花異草無數。 他忍著經脈劇痛，指尖凝出一縷微不可查的道門真氣，輕輕觸碰那最近的苔蘚。 嗤—— 一絲極細微的黑氣從苔蘚上被逼出，瞬間被碑上的淨化之光消弭。而那苔蘚本身，顏色似乎鮮亮了一絲，香氣也更加濃郁。 “能吸納、轉化此地死寂汙穢之氣？”玄真子心中一動，似乎抓住了什麼關鍵。 玉筍可等不及他的分析，見他碰了沒事，立刻有樣學樣，也伸出手指去戳。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苔蘚的瞬間—— “同息效應” 再次被觸發！ 不過這一次，並非痛感共享，而是……“餓感”共享！ 玄真子只覺得一股極其兇猛、無法抗拒的飢餓感，如同洪荒巨獸，瞬間沖垮了他的意志防線！那不是肉體的飢餓，而是源於生命最底層、對“能量”和“生機”的瘋狂渴求！他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彷彿看到漫山遍野的烤紅薯和醬肉在奔跑…… “呃！”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腹部，道心失守，一貫清冷的臉上出現了瞬間的茫然與……渴望。 而玉筍，則感覺到一股清涼的、帶著藥香的平和氣息順著手臂流入，暫時壓下了她因為一直“餓眼”探查而帶來的精神上的疲憊和右臂的隱痛。 兩人同時愣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玉筍率先反應過來，嘿嘿一笑，趁機一把薅下好幾簇那鐵鏽色的苔蘚，塞進懷裡：“看來是好東西！掃地的，你也嚐嚐？” 她遞過一簇帶著濃郁焦香的苔蘚到玄真子面前。 玄真子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散發著誘人香氣卻生長環境詭異的東西，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理智告訴他這很危險，但靈魂深處那股被共享過來的、滔天巨浪般的“餓”，正在瘋狂地衝擊著他的底線。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彷彿做了什麼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艱難的決定。 他伸出手，用微微顫抖的、冰涼的手指，接過了那簇苔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