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駝子從不說謊，尤其是在描述藥效的永續性上。 接下來的三天，玉筍和玄真子活在一個被苦澀浸透的世界裡。喝水是苦的，呼吸是苦的，連做夢都是一頭栽進了無邊的苦海。那“黃連鑄心羹”的餘韻，如同最頑固的幽靈，盤踞在他們的味蕾與神魂深處，揮之不去。 玉筍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根苦瓜了。她對醬肉的渴望被壓制到了歷史最低點，甚至看到薛駝子偶爾拿出的乾糧，都興不起絲毫念頭——反正吃到嘴裡也都是苦的。她大部分時間都蔫蔫地趴在石桌上，用指尖百無聊賴地畫著圈圈，右臂的蒜頭紋路也顯得黯淡無光，彷彿連這“苦寒蒜煞”都被苦得沒了脾氣。 玄真子的狀態則略顯複雜。至苦之意確實讓他心湖沉寂，雜念不生，連體內那粘稠的業火都安分了許多。但這沉重的苦，也像一層無形的枷鎖，壓抑著他的道元流轉，讓他調息時總有一種滯澀感。糖霜封印處的脹痛雖不明顯，卻持續存在，提醒著他體內的平衡依舊脆弱。他更多時間是沉默地打坐，試圖在這極致的苦寂中，捕捉那一絲被薛駝子稱為“清心堅志”的玄妙。 兩人之間的交流也變得極少。一方面是因為那苦味讓人連開口說話的慾望都降低了；另一方面，則是那日驚鴻一瞥的“記憶漣漪”，在彼此心中都投下了石子，激盪起微妙的波瀾。他們偶爾視線交匯，會迅速避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些許尷尬與更多理解的情緒在無聲蔓延。同息效應依舊存在，但傳遞過來的，更多是對方那如同背景音般持續的苦澀感，以及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薛駝子樂得清靜，每日除了按時送來清淡（且同樣帶著苦尾）的粥水，便是埋頭在他的小屋裡，不知在鼓搗些什麼，偶爾傳出搗藥聲和意味不明的低笑，讓玉筍不寒而慄。 她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折磨。 第三天下午，當玉筍覺得口中的苦味似乎終於淡去一絲，能夠勉強分辨出水的微甜時，薛駝子端著一個蓋得嚴絲合縫的黑陶罐，走出了房門。 那陶罐甫一齣現，玉筍和玄真子便同時感到一股燥熱、尖銳的意蘊隔空傳來，刺激得他們精神一振，連那盤踞不散的苦意都被沖淡了幾分！ “時候到了。”薛駝子將黑陶罐放在石桌上，罐身甚至隱隱散發著熱氣，“苦盡，該嚐嚐‘甘’了……當然，在嚐到真正的‘甘’之前，我們需要一點小小的……刺激。”他拍了拍黑陶罐，罐內傳來細微的、彷彿砂礫滾動的聲音。 玉筍警惕地直起身子：“這又是什麼鬼東西？”她右臂的蒜頭紋路似乎也感應到了威脅，開始微微發熱。 “此乃‘焚心椒’磨製的粉末，輔以幾味火性靈藥。”薛駝子揭開罐蓋一條小縫。 轟！ 一股肉眼幾乎可見的紅色熱浪混合著極其嗆鼻、辛辣的氣味沖天而起！那味道不像廚房的辣椒，更像是一團濃縮的火焰，帶著一股蠻橫的、灼燒一切的霸道！玉筍甚至感覺自己的眉毛和頭髮梢都被這氣息燙得捲曲了一下！ “咳咳咳！”玉筍被嗆得連連後退，眼淚瞬間飆出。 玄真子也是面色一變，體內那被苦味壓制已久的業火，彷彿受到了同源的召喚，猛地躥升、躁動起來！糖霜封印瞬間壓力大增，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彷彿冰晶在與火焰對抗！ “看來反應很激烈嘛。”薛駝子滿意地蓋好罐子，獨眼放光，“很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苦能清心，辣能開洩，能行氣血，能破淤阻！小子，你體內業火被苦味壓抑過久，反成淤積，需以此辣意將其重新引動、疏導！小丫頭，你的蒜煞乃至寒至煞之屬，需以此烈火稍加‘淬鍊’，方能剛柔並濟！” 他看向臉色發白的玉筍和氣息明顯紊亂的玄真子，嘿嘿一笑：“放心，老夫不會直接讓你們吃這粉末。明日，老夫會將其融入藥膳，劑量嘛……自然會‘恰到好處’。” 這“恰到好處”四個字，聽得玉筍心尖一顫。她看著那彷彿裝著太陽碎片的黑陶罐，又感受了一下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苦味，一種前門驅狼（苦）、後門迎虎（辣）的絕望感油然而生。 這五味輪轉，簡直是五刑輪迴！ 是夜，玉筍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口中的苦澀已被對明日那“焚心椒”的恐懼取代。她想象著喉嚨被火焰灼燒，腸胃如同被烙鐵熨燙的感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而透過同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隔壁玄真子那邊傳來的、同樣不平靜的氣息。他體內的業火正在那辣意的引動下蠢蠢欲動，與糖霜封印進行著激烈的拉鋸，顯然也無法安寢。 同息共苦之後，難道要變成同息共辣，一起噴火？ 就在這焦灼的等待中，玉筍忽然感覺到，懷中那枚青銅殘片，再次傳來了異動！這一次，不再是酸意叩門時的發燙，而是另一種感覺——微微的震顫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吸力，彷彿……對那黑陶罐中的“焚心椒”粉末，產生了某種“渴望”？ 玉筍猛地坐起，掏出殘片。只見在黑暗中，殘片上的饕餮紋路並未發光，但那原本被酸意蝕刻下的暗紅光點旁，似乎又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躍動著的金色光點！ 是了！饕餮爐，貪食之獸！它不僅僅對“酸”有反應，它對一切極致的“味道”都有興趣！酸意叩門，留下印記；而這辣意，似乎正在引起它的……“食慾”？ 這個發現讓玉筍心頭狂跳。她不知道這是福是禍。若這殘片真能吸收部分辣意，或許能減輕明日的痛苦？但萬一吸收過多，引發饕餮爐更大的異動呢？ 她猶豫著，是否該將這個發現告訴玄真子和薛駝子。 而隔壁的玄真子，也在此刻睜開了眼睛。他並未察覺到青銅殘片的異樣，但他能感覺到，玉筍那邊的情緒，從單純的恐懼，突然混入了一絲驚疑與猶豫。 同息效應，連如此細微的情緒變化都能捕捉了嗎？ 他默默想著，心中對明日那“辣”味藥膳，也提起了一絲更深的警惕。 月光下，小院中，三人懷著不同的心思，共同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以及那註定如同烈火焚身般的“甘”之前奏。 玉筍握緊了微微震顫的青銅殘片，看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喃喃自語： “辣椒……饕餮爐……這下真要火辣辣地證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