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貧尼戒不掉/第123章 三丈之限(1)
貧尼戒不掉_第123章 三丈之限(1)

後院比前堂更顯破敗,但也多了一絲野趣。雜草叢生,幾塊破舊的漁網掛在角落,一個缺了口的鹹菜缸歪倒在牆根,裡面積了半缸雨水,映著灰濛濛的天空。那兩間棚屋,如同老者所言,孤零零地分立在小院兩端,中間隔著堆放的雜物和一片及膝的荒草,距離絕不止三丈。 玉筍和玄真子站在院中,看著那兩間棚屋,一時間誰都沒有動。 “三丈…”玉筍撓了撓光溜溜的後腦勺,眼神在那兩間屋子和玄真子之間來回逡巡,“老先生說的‘小驚喜’,會不會是…比如,你那邊打噴嚏,我這邊就下雨?”她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荒誕邏輯來化解這尷尬的約束。 玄真子面無表情,內心卻遠非表面這般平靜。與玉筍“同息”至此,已是情非得已下的造化弄人,如今竟連基本的起居距離都要受制?他試圖以道心推演,這“三丈之限”是永久存在,還是隨著對“同息周天”的掌控加深而改變?推演的結果卻是一片混沌,彷彿這由“五味輪轉”和生死危機共同鑄就的共生狀態,本身就已超出了尋常道法的範疇。 “一試便知。”他最終沉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然。他指向較靠近院門的那間棚屋,“你在此處等候。”說罷,他轉身,朝著較遠的那間棚屋走去。 一步,兩步…他刻意控制著步伐,心中默數著距離。 玉筍站在原地,看著玄真子挺拔卻略顯僵硬的背影,心裡也有些打鼓。起初還沒什麼感覺,直到玄真子走出約莫兩丈多遠時,她忽然覺得丹田裡那團溫熱的“小火爐”(她對自己內炁的稱呼)輕輕跳了一下,像是有顆小石子投了進去。 玄真子的感受則更為清晰。當他踏出接近三丈界限的那一刻,丹田內原本緩緩旋轉的“冰火麵糰”猛地一滯!核心處被“糖霜琥珀”封印的源種,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散發出一絲躁動的漣漪。同時,一股微弱的、屬於玉筍的,帶著點蒜味和暖意的炁息,彷彿被強行從他周身剝離,產生了一種類似…溺水之人突然被奪走呼吸管般的空洞與不適。 他強行又往前邁了半步! “呃!” “嘶!”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了壓抑的低呼。 玉筍只覺得肚子裡的“小火爐”像是被冷水澆了一下,猛地一縮,一股寒意順著四肢百骸竄開,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牙齒都磕碰了一下。 而玄真子則感覺那“糖霜琥珀”的封印壁壘劇烈一震,一股冰冷的甜意混合著源種的躁動,如同細小的冰針般刺向他的經脈!更離譜的是,他喉嚨一癢,一個飽嗝不受控制地頂了上來,雖然被他強行咽回大半,但一絲蒜味還是從鼻腔裡溢了出來。 他猛地停住腳步,臉色難看地回頭。 玉筍也揉著肚子,苦著臉看他:“不行不行!再遠點,我怕我忍不住在這裡打一套嗝!還是連環的!” 實踐出真知。“三丈之限”,絕非虛言!超過這個距離,不僅內息會紊亂,連身體都會產生不受控制的荒誕反應。 玄真子沉默地走了回來,在距離玉筍約一丈遠的地方站定。體內翻騰的氣機這才緩緩平復。他看著那兩間註定只能選其一的棚屋,良久,深吸了一口三江口鹹溼的空氣(這動作讓他潔癖的靈魂都在顫抖),指向較近的那間:“一同收拾。” 玉筍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雀躍,嘴上卻道:“哎呀,真是麻煩,擠一擠就擠一擠吧,反正咱們‘同息’都同了,還在乎同個屋嘛!這叫…嗯…集約修行!” 玄真子懶得理會她的歪理,率先走向那間棚屋。 棚屋內部比想象中更簡陋。一張鋪著乾草的破木板床,一張歪腿桌子,一個掉了一半門的破櫃子。地上積著薄灰,角落裡掛著蛛網。但令人驚訝的是,空氣雖然陳舊,卻並無黴腐惡臭,反而有股淡淡的、陽光曬過乾草的味道,似乎被精心處理過。 “看來那老先生,嘴硬心軟。”玉筍點評道,已經開始動手收拾。她扯下蛛網,用找到的破布擦拭桌椅,動作麻利,毫無芥蒂。 玄真子則站在門口,看著玉筍忙碌的背影,以及那張唯一的床鋪,道心再次面臨考驗。同處一室已是底線,若再同榻而眠… “你睡床。”他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我打坐即可。” 玉筍回頭,看了看那張窄小的木板床,又看了看玄真子那一身纖塵不染(相對而言)的道袍和寫滿“拒絕”的背影,眼珠轉了轉:“打坐多累啊,這床雖然小,擠擠也能睡兩個人嘛!咱們背對背,中間還能再睡個…呃,放個包袱隔開!” 玄真子:“…不必。” 最終,妥協的結果是:玉筍睡床,玄真子在靠窗的牆角清理出一塊地方,盤膝坐下,五心向天,開始他雷打不動的晚課。只是今夜,他的道心能否如常澄澈,就未可知了。 夜色漸深,江風透過木板縫隙吹入,帶著涼意和遠處市集尚未完全沉寂的隱約喧囂。 玉筍躺在堅硬的板床上,身下的乾草窸窣作響。她翻了個身,面朝玄真子的方向。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輝,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她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似乎在忍受著什麼。 “喂,古板道士,”她小聲開口,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你肚子…還難受嗎?” 玄真子眼睫微動,沒有睜眼:“尚可壓制。” “哦…”玉筍頓了頓,“其實,擠一間屋也挺好的。這地方人生地不熟,有個…嗯…熟悉的打嗝聲在旁邊,還挺安心的。” 玄真子:“…” 他決定不接這個話題。 玉筍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說下去:“你說,那‘淨水琉璃蓮’,咱們能拿到嗎?還有那寒水玄蛇,聽著就不好惹…不過,要是把它烤了,不知道是不是蒜香味兒的?” 玄真子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無奈地看向她:“玉筍道友,謹言慎行。靈物守護,豈可…妄加品評?” 玉筍嘻嘻一笑:“想想又不犯戒。再說了,咱們的‘苦寒蒜煞’要是真能當硬通貨,是不是得提前準備點?總不能臨時抱佛腳,現場打嗝凝煞吧?那多不雅觀。” 這話倒是提醒了玄真子。他沉吟片刻:“‘苦寒蒜煞’乃你我‘同息’與‘五味輪轉’所生,心念動時,炁息自轉,或可嘗試引導外放,凝而不散。” “怎麼引導?” 玄真子重新閉上眼:“靜心,感應你我周天流轉之‘同息’節點,想象將那一縷‘蒜煞’之息,如抽絲剝繭般,緩緩逼至指尖。” 玉筍也學著他的樣子,閉上眼睛,努力去感受體內那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聯絡。起初一片混沌,只有自己肚子裡那團暖烘烘的“小火爐”。但當她靜下心來,刻意去追尋時,果然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帶著冰涼甜意和蒜味辛辣的“異種”炁息,在她丹田附近盤旋,與她的“小火爐”相互溫養,又涇渭分明。 她嘗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引導那絲“異種”炁息。 一刻鐘後。 玄真子指尖,一縷比髮絲還細、近乎透明的淡白色氣息緩緩滲出,在指尖繚繞,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寒意與蒜香。 幾乎是同時,玉筍那邊—— “嗝~!” 一個清脆的、帶著滿足尾音的小嗝,在寂靜的棚屋裡響起。 那縷剛在玄真子指尖成型的“蒜煞”之氣,應聲而散。 玄真子:“…” 玉筍尷尬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我…我沒忍住!它自己跑出來的!我就是想著…想著把它趕到手指頭,結果它好像走岔了路,從喉嚨溜了!” 玄真子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體內被那失敗的引導和玉筍的嗝聲引得氣息又是一陣微瀾。他徹底放棄了今晚凝煞的嘗試。 “睡吧。”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玉筍吐了吐舌頭,乖乖躺好。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說:“玄真子,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嗯?” “就是…雖然麻煩了點,但好像沒那麼孤單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睡意,“以前在庵裡,晚上餓了,只能數佛豆…現在…至少有個…一起打嗝的…” 話音未落,均勻的呼吸聲便響了起來。 玄真子靜坐牆角,聽著身旁傳來的綿長呼吸,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兩人混合的、一絲淡淡的蒜味與藥草甜香,久久無言。 窗外,江風嗚咽,帶來遠方的潮聲。 他內視丹田,那“冰火麵糰”在玉筍沉睡後,似乎旋轉得更加平穩了一些。那“三丈之限”帶來的,似乎並非只有麻煩。 這一夜,註定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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